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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阳晚上的小巷子叫什么|老东街灯笼巷的老板娘手记

老陈:

信收到了。你问当阳晚上的小巷子叫什么,这还真是个机灵问题。白天你在街上走,看到的是门脸、招牌、三轮车;到了晚上七点过后,那些窄窄的巷口才会活过来,像猫儿伸懒腰一样,把一天的精气神都抖落在路灯底下。咱们当阳人管那几条连着的巷子不叫“胡同”,也不叫“弄堂”,最老派的喊法是“灯笼巷”。不是一条,是连在一起的十一条小叉巷,从老转盘那儿拐进去,最后通到长坂坡的土坡边上。你若有空回来,我在巷口第三家的院子等你,院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多年没给你拿黄酒烫花生了。

头一条巷子叫“布鞋坊”,早年间是几家做千层底的作坊。我那会儿还在棉纺厂上夜班,下了工总爱从这儿穿过去。巷子窄得很,两边的老屋檐看着就要碰头,从缝里嵌着碎碎的星光——现在的晚风吹起来,还带着当年浆糊和粗布混合的气味。巷底总有个人支了盏煤油灯,卖煎芋头糕,一块钱四片,加点咸辣酱。“灯笼巷”这个名字起得实际,因为那时候巷子两边没人舍得装路灯,全要靠各自屋檐下吊着的马灯、汽灯照亮。有人的灯笼是糊红的纸,有人用罐头盒装了煤油浸的棉条。我不说什么诗情画意,那些火苗晚上晃来晃去,其实就是各个家的主人在报耳朵:今天的街坊们都平平安安的,还没锁门呢。

第二条巷子是个直角拐弯,大家都叫它“瓦片谷”。后来的人糊里糊涂地写成“瓦片锅”,也不纠正。那边有家磨芝麻酱的,磨盘一开,满巷子都是热烘烘香死了的味儿。晚上九点档,他的大喇叭会放一段豫剧选段,然后吆喝一声:“酱好了——小媳妇路过想要就趁热拿碗来。”以前我家那条街上的邻居都说,这条灯笼巷底的货是要碰的:好东西不会摆在外面,要像找宝藏一样从黑乎乎的门洞里捡里面漏出来的那点粗陶、旧家具、甚至一套缺了一道蓝边的碗兜儿。我至今方桌上用的那只泡杨梅酒的广口瓶,就是从瓦片谷一个哑巴老人手里接来的。直到去年还有人出两百块问我转售,我说烧完最后几杯杨梅酱也不卖。

老哥,你问晚上小巷子叫什么,也要分季节。过了寒露,巷子里面的土路上会积下薄薄的风扫过的黄叶走起路来簌簌响,老人就会支起油毡棚。棚屋里临时开一个炉子,番薯和烫红糖浆的团子都在炭炉上兹拉兹拉地响。两三个过路的司机翘着脚坐在高脚凳上,说南漳那边的雪压翻了柏油路。这个时候,灯笼就换成暖水瓶塞里的汽灯配件改清的花生油灯,一边亮一边暗。

前年政府搞了整治,在转角竖了根铝合金的灯杆,照得巷子白得刺眼睛。有一个月在灯下候着的卖烤橘子的人把铁架都收了,说光太开、做生意见白发不能抬价。我跟你说,真正的那股子软绵绵、带点糯米甜的暗,还是要看各家巷壁伸出来那挂擦脚布上带下来的皂角味。走过三四里路就会习惯那路面是被几代厨步磨光的黄石板,落脚时脚下还感觉微微凹瘪。晚上九点后才有点人心人的味道透进来,灯尽管燃过窗纱,密密的灯光里有时候泛出一绺黑影:那是哪位邻居走出来倒掉最后的洗米水,跟里屋交代什么呢。

你不是说过想在我这里配一两把钳子、一个桑树扁担吗?巷内的木器铺还在,郭老板的手不抖了但耳朵不大好使。你来了我带你去:他家门口直到入夜八点钟还挂一串没有燃住线的旧鞋环铁丝。你提把椅子挨近了,他就在漆皮的迷色中笑嘻嘻地用下巴点住柜底下那一排做了型的新杉木扁担。都上了十茬桐油,提哪多沉的箩筐都弯不了腰。挑完扁担不走快点的话别错过井这头吊出来的紫阳背心、编篾鸟笼;另外提刀老艾的孙女看竹影清静得很,可手指上尽割漆的老头花。

你要一定拿规矩考究我是哪片到底不是一口炉的。东角两根弄拼的小台门穿得直通纺织局宿舍。

下井再有夜露了就带只草帽来随我叫巷沿弄口茶馆里热哄哄大铜壶泡你那包小叶。夜向晚要忘一条的话都写在转巷公用垃圾箱铁耳朵下剥落的红油漆“便民菜—猪配种”。

像去年立秋那个拐贴,好有人贴上鸡蛋券的启事;立冬谁挪到后壁挂一副落了下落的轮胎货皮没人领走……

这么一来二去,那巷啊,连上回蓝棚对面小学有个扎绿头绳的女孩每天都捡半块碎窗格画小树;她铁皮文具盒里铺满蛤蜊壳浇的蓝机油——我就跟她说你画的叫今晚那边长条的路口。

里头的人回来了,也是那些光抹过来的影子都有家的衣裳翻边儿错在那里。若要给人指,就告诉他走顶头顶亮那盅往右肘去:墙缝里有一节栓的鞋拔子。

你早些归,旧炉在那卡等你。晚间只记得把卷帘的第三块对上空心字的镂缝挂着粉片格衣机顶那个铃便不会乱洒水来——那给月光看的音,总是悄着关进铁扇把拧严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