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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城汽车站对过旅馆|候车人的落脚处,卖面汤的老店

一、先说清这家旅馆的位置和门脸

运城汽车站对过旅馆,不是一家旅馆,是站前街那一溜七八家小旅馆的总称。本地人嘴里“对过”,就是指马路对面那片灰扑扑的楼。最打眼的是“迎宾旅社”四个红漆字,漆皮掉了大半,剩下“迎宾”和“旅”字还认得。旁边是“平安客栈”,招牌换过三回,现在那块白底蓝字是2003年装的,角上裂了条缝,下雨天渗水。

旅馆门脸都不宽,两扇玻璃门,玻璃上贴着“钟点休息”“热水洗澡”的褪色红字,往里瞅,是个窄柜台,柜台后头挂一排钥匙牌,木头板子,铜钩子,钥匙串哗啦响。柜台后常坐个五十来岁妇女,织毛衣或者看小电视,电视天线用铝箔纸裹着,信号不好时她拍两下机顶盒。

别嫌门脸破,这地方隔音不行,但床单换得勤,前台大姐每天上午十点准时收脏枕巾。

二、住店流程,跟别处不一样

头一回来的人,进门前先探头看墙上价目表——用白漆写在红纸板上,价格从十五块到四十块不等。十五块是地下室通铺,二十块是一楼背阴单间,三十块以上才有窗户。

  • 押金不用交,身份证登记就住店,但房钱得先付,不给赊账。
  • 钥匙押五块钱,退房时返还,丢钥匙赔十块——前台桌上玻璃板底下压着这规矩,字是圆珠笔写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被罩弄脏加收五元”。
  • 热水晚上八点到十点供应,锅炉房在院子西角,烧煤的,冬天暖气片烫手,夏天热水有点煤油味。
  • 每个房间配一个塑料盆、一个暖壶,电视是十四寸的,按钮在侧面,频道得手动拧。

记得1998年秋天有个小伙子,抱着个编织袋进来,问有没有七块钱一晚的。大姐说没了,最便宜十五。他站在柜台前算了半天,掏出一把毛票,数了又数,最后要了地下室铺位。第二天早上退房,他问能不能把暖壶里的水带走,大姐说行,他从包里掏出个大号搪瓷缸子,灌满,又走了二里地去赶发往三门峡的班车。

三、旅馆里的人和事

住客最杂:赶夜班车的货郎、去太原看病的农民、来运城参加自考的学生、还有过路的大货车司机。货车司机开的是解放平头,车头翘起来像牛角,他们进店先脱鞋,把劳保鞋鞋带松开,两只鞋并排摆在过道,然后要一壶开水泡茶,茶叶是自己带的,装在塑料袋里,泡得酽苦。

旅馆后院有一棵老槐树,夏天凉快,伙计在树底下支两张折叠桌,摆几个马扎。晚上住客端着碗蹲在树根旁吃泡面,或者啃烧饼配大蒜。有个常住的河南调车员,每周二周五来,住两天,他自带一瓶芝麻酱,每回吃面都要往碗里挖一勺。

老板娘姓赵,她记得每个老主顾的癖好,比如哪个爱睡硬枕头,哪个嫌隔壁冰箱压缩机吵。她把枕头换成荞麦皮、把冰箱挪到仓库,全是她拿主意,不跟谁商量。

有一回,一个老太太下错了车站,出站口等了半天没等到接她的人,蹲在旅馆门口哭。赵大姐把她让进屋,给她下了一碗自己吃的挂面,卧了个鸡蛋,又从柜子里翻出半包榨菜。老太太住了两晚,第三晚儿子才赶来。那碗面的滋味,那个儿子一个劲说“麻烦咯”,后来每年春节他都给旅馆寄一箱苹果。

对面汽车站售票厅有个落地钟,整点敲钟,声音传得远。旅馆后院听得最清楚。敲十下,赵大姐就说:“十点了,锅炉熄火。”然后拎着手电筒去查房,看房门有没有锁好,廊灯还用不用。

四、周边配套,一样样摆给你看

旅馆门口往左五十米,是那家卖羊肉泡馍的夫妻店,男剁肉女烙馍,一张饼在鏊子上鼓泡,翻两下就熟。往右走是报刊亭,卖《电视报》《故事会》,偶尔有本旧的《读者》,被人翻到卷边。正对面就是汽车站出入口,喇叭声从早到晚,夹杂着售票员的方言喊话:“临猗临猗,上车就走!”

夜里十一点以后,旅馆门口会有个推三轮车卖卤鸡腿的,车上挂一盏白炽灯,电线从旁边的配电站接。鸡腿卤得酱色深亮,按个卖,一块二一个。住店客人下楼买,他会问“要辣椒不”,客人说不要,他仍用油纸包一小捏辣椒面塞到鸡腿底下,不另收钱。

厕所和盥洗间在走廊尽头,水泥砌的池子,水龙头两个,一个凉水一个热水。早晨七八点最挤,大家都是同一班车。有人刷完牙漱口时含混说话,把牙膏沫喷到池沿,后进来的那人也不说啥,拧开水龙头冲掉,用袖子擦干了。

时段旅馆声响门外动静
凌晨四点半锅炉房添煤的声音第一班车的发动机预热
中午一点大半房间锁门,走廊静悄悄站前广场卖瓜子的摊子打盹
傍晚六点电视声音混着楼道脚步声接站人流从出口涌出来

五、两条没写进登记本的规矩

第一条,如果你赶早晨六点半那班车,提前一晚跟前台说一声,她会在五点多敲你房门,嗓门大,但准时候。这约定从1995年延续到2009年,后来她年纪大了,改成在柜台放一个闹钟,调好时间,到点自己响。住客间互相说,那闹钟是铁的,红双喜牌,隔两间房都能听见铃声。

第二条,寄存行李不收费,但有条件——不能是活物,不能湿漉漉滴水的,不能是怕压的东西。有人寄过一捆旱烟叶,用编织袋包了三层,放在柜台底下,那股呛味在旅社里飘了两星期。

“你不用记我电话,到对过旅馆打听赵大姐就行,全运城跑车的都认得她。”

说这话的是个包头过来的皮货贩子,他每年秋天来住四天,收羊皮。走的时候给赵大姐丢下两张皮子,说做坐垫,赵大姐不收,他扔在槐树底下就走了,后来那两张皮子盖在院子里装蜂窝煤的筐子上,盖了三个冬天。

六、槐树底下那口压水井

院子角落挨着槐树有口压水井,铁压杆被手磨得发亮,夏天井水冰凉,冬天得先倒一瓢温水引水。住客们在这洗衣服、涮拖布、泡西瓜。有一年暑假,一个住客的孩子五六岁,蹲在井边拿压杆吱呀吱呀上下来回压,压上来一桶水,又泼掉,再压一桶,他妈妈喊他吃饭,他最后压的那桶水一直放在太阳底下,傍晚的时候,水面映着槐树影,一晃一晃的。

旅馆近几年装了电热水器,那口井就不常用了,但没人提议把它填掉。压杆立在墙角,上面生了一层绿色的锈沫,下雨天会有水流过,在砖缝里渗下去。赵大姐的儿媳妇有时顺手拔两大桶井水浇门口的花盆,薄荷长得尤其旺。

她家老太太已经搬去西安住了,这旅馆现在由儿媳妇管着,牌子上还是老电话号,往那个号码打,一开始是忙音,后来变成了弦子戏的彩铃,唱到一半断了,再拨就变成了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