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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户区嫖妓女|夜班火车站的旧账本

你问我棚户区嫖妓女的事儿?我先把话撂这儿——我守了十四年的烟酒铺子,就开在铁西三巷的棚户区口子上,对面是红砖墙的纺织厂旧宿舍,墙皮一碰掉渣。嫖妓女这种事,我见的不是皮肉生意,是那一带人讨生活的窘迫相。

那是2003年秋天,自来水管道还没铺到巷子深处,家家户户挑水吃。我铺子门口常蹲着几个等活儿的瓦工,工头老周全身上下补丁摞补丁,却每天傍晚要抹一遍头油,往巷尾那排灰瓦房走。有回他赊账买包“大前门”,我照例把纸烟扣在玻璃罐里不递给他。他急了,脖子一梗:“隔壁那个四川的,洗回衣服就收十块,你连根烟都要卡我!”我这才咂摸出滋味——灰瓦房里住的那个叫阿秀的女人,明面上写“代写书信”,实际干的是你说的那档子事。她门口晾的被单总比别家白,洗得勤。

账本上的两笔错账

我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流水账本,至今夹着两张欠条。一张是2004年腊月,老周画的圈,欠烟钱八块二。另一张是阿秀的,她来买酱油,零钱不够,欠下六毛。第二张欠条的背面,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周大哥的烟钱我垫了,划掉。”后来老周再没出现,听说回苏北老家种大棚去了。阿秀倒是多待了两年,走的那天把酱油瓶钱结清,多塞给我两块钱说:“给住隔壁垃圾堆那个瘸腿老头儿买双棉鞋。”她手背上冻疮裂口子,塞回来的钱带着廉价雪花膏的气味——那瓶雪花膏,她搁在灰瓦房窗台上,盖子永远拧不严。

“嫖不嫖的,谁真计较?计较的是今天米缸有没有底、孩子下个月学费能不能凑齐。”

这话是巷口修鞋的哑巴叔用粉笔写在水泥地上跟我说的,写了擦,擦了写。他修一双鞋收两块钱,晚上常给灰瓦房后窗递一截蜡烛——棚户区供电不稳定,阿秀晚上要就着烛光记账。烛火映得后窗纸黄澄澄的,倒比别家窗子都暖。

那一片的规矩比砖头还实在

棚户区的瓦房分成两排,中间一条过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走。阿秀那间房是问电厂退休的张老头租的,月租八十,含水费不含电费。电费按灯泡瓦数算,黄昏后来的主顾多数坐半个钟头就走,时间长了老头要加钱。有一回片区停电,三个醉汉摸黑砸门,阿秀站在门槛里提着煤油灯不吭声。第二天她在我铺子换硬币打电话,就说了两句:“我那儿不是垃圾站,停电就别来找事。”

你要问安全?姑娘们自己悟出来的门道就这几条——客人必须在天黑前见过正脸,带项链的不要,喝过酒的绕行,指甲缝里有黑泥的请出去洗手。阿秀在窗台搁了大半块碎镜,面朝过道,人走近了能看出个轮廓。她管这叫“看门道”。

我铺子里的公用电话,蘸过唾沫数过多少枚硬币?一百的号码有,三百的一次,五块的也有——那是给孕妇孕妇的丈夫用的,钱没凑够,打回老家说“下个月”。

后来的铁皮尺与干涸的井

2007年棚户区装了下水道,紧接着说要拆迁。灰瓦房外墙浇了三个鲜红的“拆”字,阿秀搬走前把碎镜扔进垃圾池,碎成好几片。她跟我道别时说:“老板娘,真有人来找过文书活儿,寄过两封家信。”至于那两封信有没有寄到,我没问。她的主顾里,有一个瘦高个儿,穿灰夹克,每周四傍晚来,从不进门,只在后窗站着递进去一个布包。布包有时候鼓,有时候瘪,掉出来的东西有闸刀上的铜片、半卷纱布、几根被刨平的木条。阿秀收这些干嘛?我没扒心扒肝地打听。只晓得她临走那天,把那些铜片跟木条烙在那件晾在外头的棉被底下——棉被被收走的人带走了,那些零碎直接当垃圾烧了。

拆迁队进场的那个星期,掀开灰瓦房的地板,底下是十几年前的旧报纸,报纸底下有一把没柄的螺丝刀,刃口磨得发亮,锈痕里嵌着干透的泥。递螺丝刀的人再没露过面。棚户区的最后一阵风刮过,吹翻了我挂在窗边的铁皮日历。铁皮日历摔在地面,翻到九月那一页,没摔坏。

如今这里栽了六排桂花树,树底下压着水管和砖头茬。偶尔有老人蹲在绿化带边晒太阳,说夜里还能听见井绳碰着断井的轱辘声。那口井彻底干枯了,井底落着几枚锈成泥的硬币,至于哪一枚是老周买烟的八块二,哪一枚是阿秀垫的六毛钱,谁也分不清了。我去年收拾仓库,在那本牛皮账本的夹层里发现一张褪色的药方——治冻疮的,按着方子抓药要用文火熬,熬出来的汤敷在手背上,药渣倒进老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