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乐耍鸡窝最出名的三个地方|东圩子村的老把式,赶集日才能看全
那年夏天,我关了县城的小店,坐五块钱的蹦蹦车去昌乐乡下收老布。司机姓赵,五十多岁,方向盘上挂一串桃木疙瘩。他问我收布去哪个村,我说听说耍鸡窝挺有名。他一笑,露出半颗黄牙,说:耍鸡窝出名的是斗鸡,不是布。你来的这天是礼拜三,集在南头东圩子村,最热闹。他这一句话,领着我跑了三天,把三个地方转了一遍。
东圩子老场院:三棵槐树底下的大栅栏
东圩子村的场院在村东,靠一条干河沟。场院一角圈着半亩地,木栅栏刷了蓝漆,漆皮一块块卷起来,像鱼鳞。栅栏里蹲着十几只公鸡,毛色发亮,脖子上没毛,露出红肉皮。那就是斗鸡,腿长,脚上绑着布条。斗鸡不叫唤,互相转圈,像两个老汉下棋。
看场院的老白,六十七岁,常年穿军绿褂子。他从布袋里掏出一把小铜勺,舀玉米粒往栅栏里撒。我问这鸡一天吃多少,他说一斤半多,拌生蛋黄。旁边一个戴草帽的年轻人说,他这只“黑翅”,上一场赢了邻村老周家的“铁爪”,赢了一百八十块,外加二十斤花生油。
老白领我进他住的土坯屋,墙根一排竹笼,笼底垫着细沙。他指着其中一只白毛公鸡,说有两年没下场了,留着看家。[东圩子这只鸡,能分清自家人,生人进院它扑棱翅膀但不啄人。]
北洼地窨子:半截烟囱地上的地窖比赛
老白说,耍鸡窝最老的场子不在东圩子,在村北三里地的洼地。那地方有几根半截烟囱,是以前砖窑拆剩下的。地窨子就是过去存白菜的窖,改成了斗鸡的场子,冬暖夏凉,下雨天也不耽误。
我第二天去,正赶上两拨人蹲在窖口抽烟。窖口挂一块棉门帘,掀开,一股干草味。下二十级土台阶,里面亮着两盏五十瓦的灯泡,照得人脸上黄乎乎的。场地直径不到五米,地面夯得瓷实,撒了一层干土,鸡上去打滑就架不住,容易摔倒。
那天有一场比试,新集上买来的鸡,对地窨子里的老口。主人弯腰把鸡放在地上,鸡先伸脖子看了看,然后猛地冲。旁边一个人提着一杆天平秤,称完鸡重,喊了一嗓子,两头差着四两。大家没押钱,赌两包“大鸡”烟。地窨子里的活计靠嘴上不说,全看手里比划。
输家蹲在台阶上拍腿:“这家伙腿劲大,我那只追了三圈就喘,是肺不行,不怨地气。”赢家没吱声,把烟拆了,散圆了一圈。
南集街口铁匠铺:豁口铁砧上的鸡拐子买卖
第三天正逢南集,街口那家铁匠铺门口,摆着麻袋片,上面是十几个木盒,盒里躺着磨好的鸡拐子——就是斗鸡脚上套的角质护套,用牛角削的,带一道槽。铁匠师傅姓孔,七十多岁,右手中指缺一截,他说早年在轧棉花机上铰的。他不打铁了,就在这卖鸡拐子,顺带给人给鸡修脚爪。
旁边一棵歪脖柳树下,几个老汉围着,用卡尺量拐子的厚度。有个穿皮围裙的,刮一只牛角,刮下来的粉撒在鞋面上,他也不掸。鸡拐子分死料和活料,死料是牛角煮过的,硬但脆;活料是生的,韧,磨好了能用一年多。一对活料鸡拐子要价二十五块,死料五块。整个集上只此一家,不还价。
孔师傅旁边坐着个大姐,抱一只芦花鸡,鸡腿上绑着毛线,她说自己的鸡不下蛋,被人撵出来打过两回,她来问问有没有办法给鸡穿上“软甲”防着点。孔师傅摆摆手,找出一段自行车内胎,剪了两个圈,套在鸡腿上,骂了一句:“回去别参加斗鸡,光下蛋就是。”
那大姐走的时候,芦花鸡的腿上多了两圈黑胶皮,走着走着踢到一块砖头,踉跄了一下,回头竖了竖冠子。
关于鸡,三个地方的说法不一样
老白的场院,讲究鸡的品相,黑翅白腿,冠要薄,耳朵要干净。地窨子里的人,不看品相,看一口气,能转几个圈子不张嘴喘。铁匠铺门口那圈人认死理,牛角料的年头要八年往上,温水泡过不弯才成。三拨人说话都对不上,可是逢集日,东圩子的、北洼的,还有南集街口的,又在一条土路上碰见,大家都装作不认识,其实各自袖子里揣着鸡毛,找地方换药水,或者打听下一场摆在哪。
我第三天傍晚坐蹦蹦车回去,司机还是老赵。他问我看见了啥,我说看鸡还有这么多规矩。他笑了笑说,昌乐耍鸡窝出名,不是因为鸡好,是因为人麻烦。一个鸡,有人喂小米,有人喂鲜牛肉,有人喂活虾皮,这些料互相换了,鸡就上吐下泻。[他停了一下,又说,其实鸡要是能自己挑料的话,早就不理人了。]
车过了青银高速下面的涵洞,就进了县城。那天路灯刚亮,我的口袋里有三根鸡毛,一根黑,一根白,一根花。回到家,我拿纸包了放在窗台上。后来那根白鸡毛在晚上被风从窗缝里吹出去,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它卡在隔壁小卖部门口的铁栅栏上。我正看着,一个收废品的老头骑三轮过去,折下车,把鸡毛拔下来,夹在他帽檐另一边,又骑走了。那铁丝栅栏上,就剩半根残秆在风里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