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问有没有98荤菜｜菜市场里的暗语与交情
“张姐，今天那个……”李秀兰攥着环保袋，往肉摊前一凑，声音压得低低的，“有98的吗？”
张桂珍正拿剔骨刀刮案板上的油泥，头也没抬：“哪个98？你要98号五花还是98号排骨？”
“就那个，你上次给我留的，带皮的那块。”李秀兰手指在空气里比划了一圈，“用草绳拴着挂起来的那个。”
“哦——你说老丁家的黑毛猪？”张桂珍把刀往案板上一拍，这才直起腰来，“那得等下午三点后，他家每天只送来两头，上午就抢光了。你要真想要，明天早上六点半来，我给你留一块。”
“98”是张家的暗号
2003年我头一回进这个菜市场，就听见有人隔着三个摊位喊：“今儿有没有98的？给我留两斤！”卖菜的小伙子一愣，回头看自家老爹。老爹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蹦出两个字：“有。”
后来混熟了才弄明白，原来是张家肉摊的规矩。老张师傅年轻时在公社屠宰场干过，他手上有本老黄历，按猪的部位和肥瘦编了号。1到97号都是普通部位，只有98号，是每天清晨四点半他从屠宰场亲手挑出来的整块梅头肉，带皮带膘，肥三瘦七，专门留给老主顾的。
“98”既不是门牌号，也不是价格，是“今日特供”的意思。再后来，只要有人往肉摊前一站，问一句“今天有没有98”，老张师傅就明白了——这是懂行的回头客来了。
怎么开口有讲究
我问过老张师傅，这“98荤菜”到底怎么问才不算外行。他咂了口茶，给我列了几条规矩：
- 熟客直接问，不用客气：“老张，98今天有吧？”这是地位最高的，老张会给你拣最好的那一块。
- 半生不熟的，要先笑一下：“张师傅，生意好啊。那个，98还有吗？”老张懂，这是客气人。
- 头一回的人，可别乱问“有没有98荤菜”六个字。因为老张会反问：“荤菜？我这整摊都是荤菜，你问的是哪种？”
关键就在“荤菜”两个字上。老张后来告诉我，他原本叫它“98号肉”，不知道哪一年，有个天天来买的中年妇女，图省事，管这叫“98荤菜”，意思是98号这个荤菜。这一叫就是二十年，还把后缀给省了，直接问“98有吗”。
“真正要问啊，”老张眯起眼睛，手指敲着铝皮秤盘，“你得先把‘荤菜’两个字嚼碎了咽进肚里。因为好货不等人，你越遮遮掩掩，越可能被人截了胡。”
这句问话里藏着的规矩
这些年，菜市场改造了三回。水泥台换成不锈钢面，草绳换成了白色塑料袋，原来那个木头价目牌也换了电子屏。唯独“98荤菜”这个说法，一直没变。
有一阵子，市场门口开了生鲜超市，几个年轻店员学着老客的样子，跑过来问：“老板，98荤菜怎么卖？”老张头也不抬：“没有。我说过多少回了，98号是挑剩下的货剩下来腌制的，专门给附近工地食堂的，量少，不给生人。”
年轻店员一头雾水走了。旁边的老主顾乐了：“张师傅，你这是糊弄人家呢。你昨天下午明晃晃给我留了两斤168的牛排，今天又跟我说98是剩菜？”
“那不一样。”老张把围裙紧了紧，“98荤菜是我做这一行的脸面。你不认得我的脸，不认得的我刀法，上来就要98，我凭什么给你？”
物价变了，问法没变
如今那块98号肉多少钱？二十年前一斤五块八，后来涨到十几块、二十几块，前年已经卖到四十一斤。但老张的规则没变：
| 主顾类型 | 怎么问 | 老张怎么回 |
| 二十年老主顾 | “98还有哇？” | “一早给你留着了。” |
| 五年老客 | “今儿的98好不好？” | “你自己看，案板上那块就是。” |
| 新面孔 | “有98荤菜吗？” | “有，今天进得多，你挑。” |
发现没有？越熟的人，问得越短。真正二十年的老主顾，根本不提“荤菜”两个字，一个“98”就够了。因为他们手里都有老张给的号码铝牌，压在自家冰箱顶上，来买菜时不用张嘴，把牌往案板上一放，老张就知道配肉的日子到了。
去年冬天，老张退休去带孙子了，摊位传给了他儿子小张。小张从电子秤改成扫码，还贴了二维码在摊前。有天早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拄着拐棍站在摊前，半天没说话，最后问了句：“小张，你爹那个，98的，还有没有？”
小张正在给人剁排骨，他停下刀，从冰柜最底下翻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肉，递过去：“叔，我爸走前交代过，这周要是有一位穿蓝棉袄的老头儿来问98，就把这块最后腌好的给他，说您牙口不好，给您煨烂了吃。”
老人家接过油纸包，在手里掂了掂，没再讲价，也没再看别的，转头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放在小张的电子秤上。
那一整天，小张都没动那颗糖。
第二天早上出摊，糖还在。旁边的摊主说，老张头十几年前也收过这位老人家一颗糖——那时候，老张头管他叫“老黄”，老黄管老张头叫“张同志”。
至于那颗糖后来化没化，没人知道。
小张只是每天晚上收摊时，把那颗糖连同秤，一起搬回屋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