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旅游业,作者: ,:

淮北鸡窝最出名的地方是哪里|老濉河堤下的暖棚与铁皮招牌

现在的年轻人问起“淮北鸡窝最出名的地方是哪里”,十有八九会愣一下,然后掏出手机去搜那些写着“农家散养”“现杀现炖”的网红店。可你要是真在老淮北的地界上待过四十年,就知道答案不在手机里,在濉河大桥往东走三里地的那片柳树林子里。那里的鸡窝,名字就叫“柳树底”,没招牌,就在最粗的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铁丝网围了个半亩地,里头养的鸡,个个毛色亮得能照见人影。

我是一九九六年秋天调到濉溪中学教语文的,家就住在河堤老宿舍。那时候下了班没事,就爱沿着河堤遛弯,遛到“柳树底”跟前,看老孙头蹲在栅栏边剁菜叶子。老孙头喂鸡不用饲料,他骑个三轮车,满城收饭店的下脚料——鱼头、肉皮、烂菜帮子,拉回来倒在一个大铁盆里,再拌上玉米面。那鸡抢食的样子,跟学生下课冲食堂一个德行。

老孙头从一九八三年起就在这养鸡,一开始就三十来只,铁丝网是他自己从废品站淘来的,歪歪扭扭的。他有个铁皮箱子,里头搁着个收音机和一包“大前门”,晴天在柳树底下听评书,雨天就披个化肥袋子看鸡满院跑。有人问他怎么不去市区开个门面,他说:“鸡认地儿,人认鸡,‘柳树底’三个字从濉溪传到淮北,比挂啥招牌都响。”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那味道是怎么传开的

“柳树底”出名的不是鸡,是那一锅老汤。老孙头在河边搭了个矮棚子,支着一口黑铁锅,水烧开后扔进去几块老姜、两颗八角、一把干辣椒,再把收拾干净的光鸡往锅里一放,文火咕嘟两个钟头。那香味顺着河堤的风,能飘到矿务局家属院去。九九年冬天,腊月二十九,我在他家买鸡,排队排到河岸上。前面有个矿上的采购员,一口气要了八只,说是带回去给队里工人当年夜饭。老孙头把鸡一只只用荷叶包好,搁在竹筐里,收钱的时候头也不抬,只说了句:

“吃得了味道,记不住路的人,第二年还会摸来。记不住味道的人,给钱再多,我下回也不认。”
——老孙头,坐在他的马扎上,烟灰弹到鞋面上。

那锅老汤的秘诀,说白了就一个“忍”字。别人家炖鸡,三十分钟就端上桌,他不急。他让鸡歇在锅里,不揭盖,火灭了也不揭,捂到第二天早晨。汤面凉透后结一层黄澄澄的油,撇掉一层,再复火。这样来回两次,那肉才脱骨,骨头里都是咸香味。后来有人偷着学,用高压锅压出来的,一咬一股子水气,不行。淮北城里那些号称“柴火鸡”的店,没有一家能从汤的底子里比对过“柳树底”。

暖棚里的年岁

老孙头后来老了,手上有茧子,抬铁盆时肩膀歪得厉害。二〇〇八年,他儿子从外地回来接过这摊子,不是接手养鸡,是劝他把鸡窝拆了,说城市要整治河道,这片地规划成湿地公园。那个秋天我在场。老孙头站在鸡棚前,抽了根烟,然后用脚踢了踢那个盛水的大铁槽,说:

“你问淮北鸡窝最出名的地方是哪里?不就是这。你让那些坐在办公室画图纸的来看看,这地方哪一点碍着河道了?”
话虽然这么说,他还是把围栏拆了一半,剩下一半留了丈把宽,把鸡挪到河对岸的旧泵房后面。新地方没有柳树,他就在围栏外头插了根竹竿,挂上他的工作服外套,说:

“树移走没事,味儿不会跟着树走。”

但人到那岁数,不是说话过关就行的。他咳嗽越来越多,冬天不敢蹲在外面剁菜。我叫学生帮他把铁皮箱搬进屋里,收音机坏了他也不修,就不听。他儿子到底没拗过他,在泵房西侧搭了个两米宽的塑料暖棚,里头养了二十几只鸡。那暖棚顶是半透明的,雪花落下来化成一个一个水点子,从里面看像星星。

很多老主顾依旧找过来。以前的矿区退休工人,骑着电动车,拐过新建的水泥桥,再走一段土路,到泵房后头拍那个铁皮门。他们不说“买鸡”,只叫“打一碗”,意思是来上一碗热汤。那几年,他常对来人讲同一句话:鸡喂饱了人,人得喂饱良心。没人听得懂,也没人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柳树底留下的东西

二〇一六年秋天,老孙头走了。他儿子回来收拾旧物,从床底下翻出一本蓝皮记账本,上面记着每个熟客买鸡的日子和块数钱,从一九八三年到那年。有几页被雨水洇了,字迹看不清,但本子最后一页写着三行铅笔字:

“柳树倒了,汤还开着。
人认路,路不认人。
鸡要叫,就叫。”

他儿子后来把泵房旁边那半亩地围了起来,但不再对外挂招牌。有人问起,他就说没什么可看的。去年秋天,我顺路去那边芦苇地里走,发现暖棚的塑料顶早就拆掉了,一层子灰土,土里长出一棵小柳树苗,大概是被风刮来的。鸟站在上头,低头啄那几颗散落没吃净的玉米粒。

河道整治通了,水清了,周末有年轻人支着钓竿放空。他们中谁也不清楚这条路拐进去曾是淮北鸡窝最出名的地方。没人摆摊,也没有铁皮招牌。风吹过来的时候,芦苇穗子撞在一起,沙沙地响。

那棵小柳树还在长。根底下压着一块砖,砖上什么字也没刻。刚好够一个人坐,落一点儿灰,热不起来的那种凉。我蹲在那儿系鞋带,裤腿蹭到泥,土里翻出一小截锈掉的铁丝,尖上缠着半根褪色的蓝塑料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