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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江鸡窝最出名三个地方|老县城人心里的三处活地图

麻江人讲“鸡窝”,不是养鸡的棚子,是那些沿山脚、贴河岸自然聚起来的老巷子、老坝子、老门市。我在麻江中学教了三十四年地理,退休后没事就骑辆二八大杠转悠。你要问哪三个地方最出名,闭着眼我都摸得到:东门的宋家碉楼下的鸡窝坝、老街水巷子尽头的“灰堆井”鸡窝,还有北门坡供销社仓库后头的鸡窝坪。这三个地方,过去是鸡鸣狗叫的烟火地,如今是县城最后几块没被拆掉的“老肠子”。

一、宋家碉楼下的鸡窝坝:正午日头晒出来的买卖场

宋家碉楼是民国三十六年修的,青石底座,上面三层土墙,弹孔到现在还嵌在砖缝里。碉楼正对着一块两百来平米的碎石坝子,麻江人都叫它“鸡窝坝”。早年间没修农贸市场,三里五村的乡民赶场,就把自家攒的鸡蛋、鸡苗、鸭苗摆在坝子边上,草绳拴着腿,竹篓扣着底。

我记忆最深的是1987年的夏天,坝子边上那棵老皂角树还活着。树底下常年蹲着个姓罗的老头,卖的是“煤油灯孵”的土鸡仔——他用大木箱垫谷壳,里头搁温水壶,每晚睡前换一次水。别人家的鸡仔十五天一睁眼,他家的要十八天。可老罗头养的仔,爪子肉嘟嘟的,抓在手里沉甸甸。他卖鸡不报价,就伸两根指头,“你瞧着给”。买了的人家,隔半年又回来找他,为的是认准“这路鸡的货色”。

鸡窝坝真正忙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三以后的每个清早——杀年鸡的水桶在坝子西头摆成一溜。有人现熬鸡油辣子,铁锅支在砖头上,鸡油化开来掺一把石笋干,香能飘过两条巷子。有个常年在那补瓷碗的周师傅,一边补碗一边帮人看鸡:他瞄一眼相熟的邻里把鸡扑开尾部,就嘀咕一句“蛋肠细,旺”,或“骨架散,白送给我都不炖”。那些来卖鸡的外乡人,见着听音的都熟头熟脸,谁也不搞虚的。

二、水巷子尽头的“灰堆井”鸡窝:阴沉潮湿的老肠子

水巷子全长不到三百米,从老街中段直插到洗布河河边。巷子尽头挨着老灰堆,早些年街道扫的炭灰、灶灰全往这倒,日子一久,地上板结成灰褐色的硬壳。打水井就凿在那灰堆边上,麻江人管叫“灰堆井”。井水咸涩偏硬,可神奇的是,井脚那一片总趴着几十只散养家鸡,绿头冠,乌脚杆,唯独颈上一圈白毛,像系着孝帕子。

这地方的鸡子怪,白天不进城,天黑以后你拿手电筒一照,井圈周围蹲满了。九几年时候,县文化馆的老杨考证过,说这些可能引的是过去马帮从云南擂回来的一路彝家鸡种,在井边的石灰土里吃了二三十年的碎贝壳和煤灰渣子,自个带了一股土身的油气香。故老百姓讲“黑夜里的灰堆井鸡肉最实在”,是打赌性说法——其实谁也不过是夜里方便拣蛋。

我没有拣过蛋,但有一件事的确记得清。1993年水巷子摘石板翻修,工人们要敲掉井沿那块青石头。围了十几个人来拦住的是河东瓦厂的退休打锤人王蛮家,他当时驼背,穿一件洗得发红的劳动服,开口就说“这井底头埋过一窝闷死的老苗子鸡”,讲这鸡给井做了“阴面底子”,你一拍石头,肉气容易散。也不知道是人情还是老理,反正那天不敲了,青石头落在坝架上,至今还有半边嵌在北墙上。

三、供销社仓库后头的鸡窝坪:午夜里电筒光的寂静边境

北门坡的老供销社仓库空置快二十年了。仓库灰色砖墙竖在北侧挡风坡下,后面夯出一片缓坡地,泥面常年湿润,积攒了不少从墙顶掠下来的苦楝树种子。这地方叫“鸡窝坪”,说起来原是零散的养鸡舍——早年车间停产散伙,这边空地成了一些边劳之家贴家用的日常所在。

我退休第二年秋天,在那儿碰见过江毅强——我的 1991 届学生,他当时上完夜班就窝在角落里搭的简易草棚里捣鼓鸡吃食。水泥地上摆着五六个陶椎盆,有的拿碎玉米籽拌切得碎细的红桐叶,有的用掐下的蚯蚓挂在牵藤上来提溜游动。“老师,我天天三点起来透一眼白冠公。”他说的倒不是仪式感,确是因为那批鸡有一个规矩:只有挑着晨光初透出盆沿的一瞬吃食最猛。后来那匹地方的拐角水泥栏里算是常态三四十来羽,这一带是北门上管崽肉的另一处毛细血管。

有天夏夜吹凉,我和江毅强坐在那儿的水泥翻沿窗台上,十来米外山坡底下一棵乌红老藤被风吹得撼落皮屑。他突然跟我讲:“我这种人没有你们上课时候写的课案,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过来,把每直羽毛过一遍指甲——白冠底下前胸有一点指甲白就容易溏心肉,像早照的藤段。”到了凌晨一点多结束修理喂碟,蹲那儿用手心里的凉泉水净一把眼窝的那一刻看出去,麻江县的上城灯火跟着矮山直延伸到洗布河的雾沿,一个一个窗台中挤着好些米粒大小的淡黄暗亮。

……打哪儿起,我再没有问到那群乌骨绿爪的外地灰眼鸡跑去哪家了。只知道第二年腊月有天清早起霜的时候,我看见檐霜在“灰堆井”外廊落脚木槛外化成很深的水渍,上头铺的一道小焦木板上头停着两踏泛浅淡的弯长泥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