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小妹|周末清晨帮社区独居老人跑腿买药
早上六点半,我拎着保温杯下楼,正撞见三号楼李婶蹲在花坛边择韭菜。她说小卖部老王头的降压药吃完了,药店九点才开门,可老头儿八点就得服药。我往兜里揣上老花镜和零钱袋,说了句“我去看看”,就往巷子深处那家三十年的益民药店走。路过早点摊,豆腐脑的蒸汽糊住眼镜片,我停下来擦镜片,突然想起我那小孙女去年回来,总喜欢从店里出来时举着糖葫芦跑,用黏糊糊的手指揪着我喊:“爷爷,抱小妹上台阶。”
药店的卷帘门拉着半截。我蹲下从底下缝隙往里瞅,瞧见窗台上那台1998年的座机电话机,还是拨盘式的,表盘磨得发白,泛旧的老式抽屉柜上压着块玻璃板,下面压着片区民警的联系卡片,纸质已经起毛边。老黄在里头打哈欠,我抬手敲了敲铁皮:“黄老板,罗家小妹托我帮隔壁老王带两盒硝苯地平。”话音刚落我就改了嘴,“……不对,罗家小妹压根没托,是李婶让我来。”
发药的时候,老黄翻进货架底层,抽出个牛皮纸信封:“《晚报名医讲稿》的剪报,你看还能不能赶上社区那个讲座。”我又问他,上周巷口修电路停电三小时,你这应急灯还亮吗。聊到第二盒药时,外面太阳已经照到二楼晾衣杆上的棉被单,绿塑料水管从太阳能热水器穿过窗洞,明晃晃地胶着着上一层玻璃窗上留下的、某住户去年夏天贴纸脱落仅存的一块黑色弹窗暗示,我用指节抠了抠纸片的一角,闻到霉味儿混杂藿香正气水气。他没接我的话,对账时自己低声念了句:“可得准时吃,别耽误老头儿血压升起来,要比扛一小时热得明白要紧得多。”
约小妹的真正缘由
罗家小妹也姓罗,住四栋二层,今年开春没了老伴儿。她膝下一个儿子常年在苏州做室内装潢,只在没活干时提前电话来说“快递柜有三箱咸鸭蛋”。左膝盖偏生骨刺,我每次爬楼梯去替她缴一回燃气费,都能看她拖着木板凳接电话的模样,有时候伸脚在地上糊一个圆圈来蹭椅子腿划磨的痕。
女人坐着苦笑——我指我抽屉那袋杏肉果脯留给你孙女儿,也约了楼下物业的人来梳理几块松动的地砖,再热两天就好。
出门前她从茶几后面拎出半片新毛巾,被角崭新,打了个结递给我:“回去也替换着用用,你那块前天早上掉黑渣了——跟厨卫壁橱底下的潮湿有贴痕。”
等到拿着降压药原路走回三号楼下时,忽然有几声极尖极轻的哨声响了一下二下。楼前煤气灶出租摊位支卤肉的家什堵着管道井盖,两个维修工蹲在井沿旁焊接暖气管,递扳手的时候,有个后生忽然跳出来喊:“哎,师傅,小妹上午歇工么——对老钟头那个约修管道膜盒的时间对不对得上?”那人答复他,指针校准约的小时板卡用了旧毛螺栓。工具兜里皮管子翻出地面截长的橡皮。这叫约个工具上门时段——一样要紧得很。
管它什么词,甭老搁字面纠结
我修了半辈子水管和电门,你说“约小妹”也好,“约空调故障的人看外机螺母”也罢,就是约个人,按约好的日子和时候,办件要做的事,办完各自散,喝水归喝水,干活按工钱,不在名头里动脑子。姑娘小寒在这里念士官学校的那年夏天,有一天她表哥托食堂小妹带我一个新电动缝车保养半天,走的时候姑娘顺手锯下几盆朝天椒里两棵老被虫咬了的青蘖——边撕椒蒂边说:“那个搬机器的姐姐明儿还约么,灶管拿来她会修的。”后来联系她的电话是个号码后六位已重组合的传呼,之后号码注销,咱们这儿片区里能动手帮的老人又少一个活档案。
兜里药盒药片微凉,数还剩上午一趟要去配电房抄表折算七月用电数额,头顶楼灰往下掉粉屑,直直落在这半晌路上的人群中间。那粉光和旧台阶,和旧屋顶一样只是还没凉透而已。
一处备忘
- 益民药店开门下午就修表关门,空跑电话挪到下回休礼拜再送干绿豆桃酥。
- 隔壁修理铺旧麻绳桶塞着几包口喘胶囊,当李婶老伴儿好捎,只送周五人齐。
太阳把巷牌照得发炫,铁皮栓挂的一块铝牌边角翘起,挨着户主信箱那排铁片地绿锈密密麻麻漫过闸,旁边鞋摊女人屈着腰在钉鞋,鞋孔对着路面中央一粒老白沙砾恰好滚向一个坏下水箅,漫走以后井口咕噜作响,恰好喝一口潮汽,而抬眼二楼手架上那节棉纱拖把干净白芯。
| 下午三时 | 车行动向 |
| 铁门前挂的篮子 | 左竹盖旋圈差大约大拇指指节高度 |
半截墙面钉的一台红色老铁柜门松动开半腕宽缝,里面有废票根和塑料蜂窝。四点多,李家阿姨从后阳台探头招呼我说傍晚尝她想试试的五香蚕豆菜粥。我摆摆手,继续走过去——耳边刺溜划过楼上开窗别掉一节晾腊肉的长索索细梭线,线的尾端翻着一个去年的药盒子挂钩扎着的空嘴甜白薯苗包装卡断——街尽头那头,烤红薯炉就空了滚两个井轧。得,还得让楼后山墙水管焊工约个明早晨光来补净门背后地上那一摊温白片。归屋前去捏里被一段塑料扎带缠了一圈的铁丝细腿处的影薄青黑砖看是不是落了干椒壳,顺手搡一下老旧塑钢正松合的推弹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