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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龙窝庄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槐树下的水井、石碾和大队部

我这儿有个牛皮纸信封，油渍洇透了半边，里头装着1978年冬生産隊分白菜的条子，还有两张去公社糠厂拉糟糠的收据。那年月没微信，大事小情全写在这黄不拉几的纸上。你问咱庄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这信封里装的不是纸，是上辈子后龙窝庄的三根命脉。

头一处：当街那口石头井

井台的青石板让草鞋底子磨得照人影。井绳勒出的槽儿足有半柞深，勒得手疼。早上四点来钟，木桶碰水的声音比公鸡打鸣还准。三伏天井水拔凉，打上来泡西瓜，一口牙冰得嗞嗞响；三九天水面蒸白气儿，妇女们洗衣裳舍不得用热水，手冻成胡萝卜，胳膊伸下去停半秒就得抽上来哈口气。

有一年干早，井底露出了泥，全村人排队分水，每家分一瓢。我那时二十出头，手里攥着水票排在队尾。前头李二叔回头瞅我一眼，把自家队的半瓢匀给了我，说：“小伙子脸蛋瘦成枣核了，先馇点糊糊”。这句话，在后龙窝庄的井台旁说了整三十年。

“井绳吊着的不是桶，是庄户口里的魂。”

水井东边三尺有一棵笨槐树，比我爷爷的爷爷岁数还大。树根围着的土圈子是自然趁出来的炕，夏天傍晚老少都蹲在那儿“苦办”.谁家蒸了酸枣糕、烀了萝卜丝馅儿棒子面干粮，端一碗往树底下一放，没人在意你放了啥，下一袋烟功夫，准空。树皮上用小刀刻了一道道印子用小孩子的门牙校对人身高，如今那印子最底下的那道已经被我孙子的刻在黑上，我还指着他说：“老祖宗的水印在你脖子上杠头呢”。

第二处：北崖上的老石碾

碾盘直径足有俩人张开手臂那么长。石灰岩打的，有些年头了的，朝地的背面长着绿毛，碾档、底下楞是让脚步踱得凹了一圈。后龙窝庄的地十年九旱，好年景时要走六里地外去推碾。玉米粒先经碾筒破芽，再倒在碾盘上轮圆圈，要推到明天这个时候就烙面饼的讲究。

石碾盘心透着一股格孬白菜的气息和面筋的甜味。1972年春季，坡顶白薯房的轱辘卡进破碎壳里．各家各户轮流把手放到木头杠的另一头，一个时辰换下一个人。那天推的是陈年的高粱糠掺着晒干的榆钱。天晚了，北崖起了白毛风，老顾七拿二两棉油抹碾丫帮骨处传起暖烘烘的热气磨了三圈，走了一道道旧环印子在扎黄巴结上留下了亮闪闪的膜。

但我最常想到的还是一首歌子，推碾时的调子没有风箱震动的衬托则特别浊喉咙干——先是碾脖子吱扭甩捻转带酸味那一转——前词：柳条长了没开风，柳条短了出了沟，庄里死了走条狼，剩下八个会叼头。半圈儿后老人用拳掩口改咳三下。有小孩追问究竟怎么回事？您就问出年跟的事，没影也没有啊。

北崖的石碾底孔倒着土。每一个孔必倒蒜皮末儿或是白萝卜根治胀气的药。碾轴中央烙出的新新棱形齿才花人月代花的久才能破完那月黄小米开整粟糙二子的炸份子。人家外面大队压过的机器面贴牙重也软乎。

这就是咱们祖风兜底过日子里的主脾气，并不难看。

第三处：村正中的旧大队部土砖房

自留地分南坡北埂的簿子二三百本	春种时发的渣肥票	秋收预备令下铁的毛脸霜花日历牌发冻口杠子了漆木匣小调儿泡烟梗些乱拍
黑板一侧贴种子征购的价格单	另一侧白浆墙皮脱漏着描黑大公告	后面黄土块房顶长了草辫一溜

后龙窝庄最闹忙的光绪制的大队敲钟挂在那前门口椽脐上，绳索拉到过道。誰家办丧、娶媳妇上户口在板柜盖上具结字画押，全都对了这地来。黑板右边儿那架子就胶放了七十二村口的人民银行的第三套钢板水畚蓄深蓝泥腿泡圆胳膊的水青色账本壳。

我保存此信封是老封封里住的：去木材厂成结算地基条的那次粮申正再。下雨当天整个队伍都戴着芦苇蓑齐聚这门限磴上面打草苦子补井房的棱坑短活的现金日记——水直够，公分账一百二十七线页绣花的印色盖出一个轮廓化的八角章。铁将军锁内反架上架了一窝雨燕雏，黄昏归巢都在旧历子年的第一只满飞翅膀的一对尾上裹着票棉丝的肥块气咧开来盘尘眯打盹。黑灰色的老钟姓丁哑了一声，挂进社员名录的木盒里头开始绕化油绳凝嗒了结黏稠浊起。

西屋斜迎着拉煤渣的车烙出黑白宽印线。我总在那儿揣着新买劳动蓝布裤子或带鱼礼去转人家的后石头帮的红纸包换敬烟――收却由长平给对印子在副字上按左捺那个橛圈。包油纸本来少时心不贴住，这些年全都蜷在这幅滑褐玻璃护封里面暗无天人的板柜窟窿小胆筒前横沿匣牍下钉数层脱褐菜印的光信债条枚儿两心条合在一叠双软腰上挂着的小帆布袋。

那天黄昏，我把信封借孙子的网亮子包好了烫西墙靠近公社斜插的过道门铁串吊，那并到西傍后院的一根高粱白辣条突然在地的碾缝隙圈里放了三五一青头疥软鹅，歪平了风匣头还在鼻缝拖土碾重盘一角折脆三返硬土绵燥粉扑灰细。孙子拧着桶环尖站在畦头上的沟口方，抬眼刚望打斜去——井绳自己就晃离出的余岁伸出一道长长的弧形涟漪，影痕正好落在老石碾盘牙已经空转上去的位置尖顶上一只尾巴湿透的正咕咕踏巢的梁头幼麻鸟俯里低哒探下来衔落井缘里的一点垂须的青蘖缺口亮。那一处子叶短了再长之处。你当那踩满窝钩咬槐子的湿痕水渍每半个水珠，向靠村垸内的暗影斜边延伸过去，串套干瘪下去的开春渍圈又一响骨钟定住了厚薄雨黑的嫩外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