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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夏汽车南站小胡同叫什么名字|八坊老人指路记

那天下午我提着半斤酥糖,从临夏汽车南站西侧的天桥底下往北走。站前广场上拉客的面包车挤成一片,穿灰布夹克的司机摇下窗户喊:“河州城,走不走?”我没应声,绕过卖烤洋芋的铁皮炉子,在邮局报刊亭边停下来。报刊亭的老张正给一摞《民族日报》捆麻绳,我问他:“临夏汽车南站小胡同叫什么名字——就是通到老礼拜寺后墙那条?”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拿报纸角往巷口一指:“你说的是水眼巷,老辈人叫它尕水眼。”

这条胡同窄得只容两个人并排,两边土墙根堆着蜂窝煤和旧瓦盆。巷口第一户人家门口晾着几件蓝白条纹的礼拜服,绳子上夹着七成新的木夹子,风一吹就磕出清脆的响。地上铺的砖是前年市政换的,砖缝里长着几株灰灰菜,叶子被踩烂了,又长出新的。我数着步子走了三十来步,右侧墙角嵌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中间凹下去一个拳头大的坑——老张说这是早年间拴骡子蹭出来的。

墙上的痕迹

石板对面那堵墙,土坯和青砖混着夯的,墙皮掉了一多半。露出的土坯上有一道一道平行的深划痕,间距不齐,深浅不一。我用手掌贴上去比了比,最深的那个豁口正好卡进四根手指头。住在巷子中段的马奶奶这会儿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择韭菜,她见我摸着墙出神,说:“那是旧时车夫遛骡子,骡子痒了蹭墙蹭的。”她把择好的韭菜根往盆里一甩,接着说:“这巷子过去是通南关大寺的后门,赶车的人在巷口喝茶歇脚,骡马拴在那块石板上。”

马奶奶的院子门是两扇包铁皮的老木门,门上一颗铜钉松了,悬着一截细铁丝。她说这院子住过三代人,早先她公公跑短途运输,每天凌晨赶驴车去广河,装一车洋芋回来,就在巷口老马茶馆灌一壶酽茶。茶馆早关了,如今那间屋改成了卖酿皮的档口,案板上堆着两大块颤巍巍的酿皮,旁边搪瓷盆里的油泼辣子红得发亮。

午后两点的声音

下午两点钟,巷子里的声音很具体——电动三轮车发动机的突突声,铁皮门开合的吱呀声,隔壁院子里阿爷咳嗽两声又念经的嗡嗡声。三个背书包的小学生从巷子那头跑过来,跑在最前面的男孩手里攥着五毛钱硬币,打在砖墙上叮当响,后面两个女孩追着喊“等等我”,声音在窄巷里撞来撞去。渠沟里有水声,是从南站后头流过来的灌溉渠的分支,水沿墙根淌,发黑,但没多大异味。隔二十来米就有一块预制板盖在渠上,当踏板用,板面裂了缝,露出生锈的钢筋头。

我走到巷子尽头,转角处摆着一个修鞋摊,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哑巴师傅,穿藏蓝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正在给一只黑色布鞋上线,锥子扎进鞋底时发出闷闷的“噗”声。我指着墙角一块残碑问他——碑上字磨得看不清了,只认出“水”字和半个“眼”字。哑巴师傅放下锥子,从围裙口袋里摸出粉笔,在地上写了三个字:“尕水眼。”写完又补了一句:“碑是民国年的。”他指了指碑顶的缺损,又比划了一下,意思是早年有人用镢头刨过,因为传说碑底下埋着铜钱。

没人能说全的名字

这胡同的正名其实有讲究——我后来翻过旧地名资料,南站一带的巷道多以水渠、伯克官职、教坊铺户命名。“水眼”的名字,直接指向早先水源。地势高的几户人家,祖上就在巷子底上的泉眼里挑水,后来泉眼淤了,填上了石子,但名字留了下来。南站早班车六点发第一趟,五点半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有人在打水洗脸——水龙头接在墙上,塑料桶磕着砖沿,水花溅湿拖鞋。那年头还有挑担子卖豆腐的,担子一头拉着一个带木盖的铁桶,走到巷口放下担子,“豆腐——热豆腐”吆喝两嗓子,二楼的人推开窗,放下吊绳拴住桶把,把毛票放在筐里吊上来。现在卖豆腐的换了骑电三轮的,车上装个扩音喇叭,声音在巷子里折来折去,但那份热乎气是一样的。

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偏西了。巷口报刊亭的老张正在收摊,他把没卖完的晚报叠成一摞,用橡皮筋箍紧。我在他摊边站了一会儿,问:“老张,这水眼巷到底多长?”他抬起头算了算:“从这头到那头,四十来步吧,要是迈大步子,三十七八步也到头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要是算上巷子里那些七岔八岔的小岔道,那可就不好说啦。”

哑巴师傅的粉笔字还在砖地上,傍晚的阳光斜着照过来,那几个字被拖出长长的影子。巷子里传来一阵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接着是葱花爆在热油里的“嗞啦”一声。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喊:“马奶子,面片好了,你来端一碗!”马奶奶在门口应了一声,把择好的韭菜捧在手心里,转身进了院子。老木门在她身后合上,铁皮包着的那一面发出一声闷响——那颗松动的铜钉,又晃了两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