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阳锡场小巷子|一张旧车票牵出的送水往事
抽屉最底层压着的那张纸,已经泛黄得快要认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是一张1998年的汕头至揭阳的中巴车票,票价六块五,票面上印着“榕城—锡场”的模糊墨迹。我把它从一叠旧发票和煤气缴费单里抽出来的时候,票角还粘着一小片干掉的胶带,那是我当年贴在采访本上的习惯。看见这张票,我立刻想起锡场那条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的小巷子,以及巷子尽头那口老井边上的送水站。
那会儿我刚跑民生线不久,接到的线索说锡场镇上有条巷子,巷子深处住着一位退伍老兵,老人在自家门口修了个简易的取水点,给周边几栋老楼的住户供井水。大热天,水管接到四楼五楼,水压不够,就得靠人力送。送水的是个十六七岁的男孩,蹬一辆凤凰牌自行车,后座焊了个铁架子,一次能驮四桶水。我第一次去,就是坐那趟中巴到的锡场,下车问路,路边卖草粿的阿婆往东一指:“那条最窄的巷子,进去走到头。”
揭阳锡场小巷子的入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两堵老石灰墙夹着一条不到一米宽的甬道。墙面被多年的潮气洇出大片深色水渍,高处的电线像蛛网一样横七竖八。走进巷子十步,头顶就只剩下一条巴掌宽的亮光。脚底下是麻石条,缝里长着湿滑的青苔,走快了容易崴脚。送水的男孩叫阿弟,本地口音,又黑又瘦,看见我拿着相机,往后退了一步,说:“拍井行,别拍我脸。”
老井在巷子尽头一个天井院里,井沿的石圈被绳索磨出好几道深槽,最深的地方有一指多深。阿弟的爷爷年轻时在锡场做过挑水工,后来镇上通了自来水,井水就只用来洗衣服。但1995年前后,周边盖了几栋六层高的自建房,自来水压不上去,三楼以上经常断水,老井的用处又回来了。阿弟他爸在井边装了台小功率电泵,抽到地面的蓄水池,再按桶分给楼上住户。一桶水五毛钱,从巷子口推到楼道口,再加一毛的“搬运费”。
那个夏天我在巷子里蹲了三天。阿弟每天早晨五点半起来先抽水,再往水池里撒一小把明矾,拿竹竿搅两圈,静置半小时。六点半开始送,最先送的是住在对面楼五层的一位独居阿婆,她从不自己下楼打水,每次都在窗台上放一个空桶,绑条绳子垂下来,阿弟把装满水的桶系上去,她再拉上去。阿婆耳朵不好,两个人隔着五楼喊话全靠手势。阿弟伸三根手指,表示水桶满了,阿婆就在上面比个圆圈,意思是钱从窗口扔下来,用纸包着。
这种默契看得我发愣,问他为什么不装个对讲机,阿弟蹲在井边擦汗:“一个对讲机一百二,够我送二百四十桶水了。”
“巷子里的事,简单。”他说,“水满不满,桶有没有窟窿,绳结紧不紧,就这几样。”
第三天傍晚下了一场急雨,巷子里的石阶滑得站不住脚。阿弟刚从外边送完最后一趟回来,车后座空荡荡的,雨衣也没穿,浑身透湿。他推着自行车钻进巷子,车胎在湿石板上打了两下滑,他靠墙稳住,骂了一句粗话,又笑。我问他要不要歇一下,他说不用,水池里还存着明天一早的备用水,但要检查一下井边的电泵会不会受潮短路。
那晚我就睡在锡场镇上一家小旅社,十块钱一晚的床位,隔壁是卖猪脚饭的厨房,凌晨四点开始剁蒜。第二天早上我再回那条巷子,阿弟已经在水池边清淤了。他拿一把旧铁勺,一勺一勺地把池底的沉沙舀进一个塑料盆里,动作很慢,像在数米粒。
我问他这活要干到什么时候,他说做到这栋楼装好加压泵为止。我问那得多久,他低头舀了一勺沙:“不知道,反正井水不会干。”
后来我在报社写过一篇通讯,题目叫《五毛钱一桶的井水》,登在当年八月的社会版上。反响一般,但有人照着地址找过去,在巷子口拍了张照,那口井的照片登在月报的读者来稿里。我再没回去过锡场。那张车票夹在采访本里,又跟其他的纸片一起塞进了抽屉。现在拿出来看,票面已经脆得不敢折,只记得那趟中巴车开的很慢,从榕城到锡场,沿途停了十七个站点,上来一群拎着菜篮的老妇,有两个在聊台风天的芒果掉了一地——当年那条巷子墙上真的歪歪扭扭刻着一行粉笔字,字迹已经淡得只剩几个笔画:井水甜,勿放脏物
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