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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海选喝茶|一碗三花茶里的市井选录

二〇一九年秋天,我在城北驷马桥旧货市场翻出一本蓝布面工作笔记。封面右下角有圆珠笔写的小字:“春熙路办事处,1978—1983”。内页夹着一张泛黄的茶铺消费卡,硬纸壳,盖着“海选茶社”的蓝色橡皮章,背面用钢笔登记了三十二次“喝茶”记录,每次后面都跟着两个汉字:试茶。

这张卡片解答了我多年的疑问——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成都许多街道办事处在集体所有制企业招工前,流行一种叫成都海选喝茶的用工考察法。不是选举,更不涉茶艺表演,就是由居委会主任、退休老师傅和待业青年家长代表组成六七人的“茶桌评议组”,约上候选人在茶铺碰面,一盅盖碗茶喝上两三个钟头,从摆龙门阵里看人的口齿、脾性、算不算得清账目。

茶铺里的面试章程

笔记本里夹着一张油印的《海选喝茶评议要点》,蜡纸刻印,字迹洇开了几处。第一条就写明:茶水自付,可添一次开水,不做饭菜招待。评议组不许问政治成分,只谈家常:巷子口的修鞋匠一天补几双鞋,春熙路夜市最旺的时辰是几点,买蜂窝煤怎么挑不碎的那块牌子。

翻开笔记本一则记录,写的是“一九八一年三月十四日,下午,东风路曲香茶社”。那天气温回升,茶社把竹椅搬到梧桐树下。候选人是位姓孟的女知青,回城两年,在街道纸盒厂糊过一千二百个火柴盒。评议组长是位姓梁的转业军人,开场就问:“你晓不晓得青石桥的花市,拆了以后那些卖花匠人挪到哪儿去了?”

小孟答:“挪到染坊街口的空坝子。我上周还去买过两盆栀子,那师傅讲,原土搬过来的,根没断。”

评议记录上画了个圈,旁注“答得细,晓得体察”。再往下,梁师傅又问菜价,问她三块五角钱怎么安排四口人吃三天。她掰着指头算:两块钱买十斤糙米,一块二买两斤猪板油熬油渣,剩下的三角买一包盐、半斤豆瓣、两把藤藤菜。末了加一句:“礼拜天去府河边扯点野荠菜,焯水拌辣子,不算钱。”

笔记本用三页纸记这场茶会的内容。最后一段写:“茶喝到第三开,颜色淡了,小孟主动拿茶壶去灶上续水。走回来时步子稳,不踩人脚。”评语栏打了一个红勾,落款“可收”。

旧票据上的选人标准

笔记本里还夹着两张茶钱收据。一张是两角的“青茶”,一张是三角的“花茶”。表头印着“成都市东城区竹叶青茶庄代售”,时间是一九八二年六月。旁边用小字注明:“夏茶贵三分,因天热送两片薄荷叶。”茶庄老太婆们说,这样的茶汤清亮,喝完了碗底不积渣,人做事也利索。

比对笔记本上三十多场海选喝茶的记录,会发现一些恒定的标准:

茶碗端起耳朵不扇风、不烫嘴说明不急躁
茶盖翻面要有分寸,不磕出声说明眼里有旁人
给旁人倒茶先倒杯七分满说明晓得留余地
茶凉了不喊换,自己续开水说明节俭且不挑事

有一条很特别:“若茶客掏手帕擦碗沿,加分。”旁边钢笔描了两遍。那代人觉得,讲究碗口洁净的人,手头做出的活路也不会邋遢。这四条规定,从未写进任何招工文件,却在各街道茶社间口口相传。

三花茶与盖碗记法

旧笔记本里有一页,贴了一片干透的茉莉花瓣,旁边写着“三花,大托盘,1982.4.19”。那是海选喝茶的一种记法:用茶叶的级数标记候选人当日表现。一级花茶是“亮堂大方”,二级是“稳当能用”,三级是“还需再谈谈”。但这并非死规矩,记录下方另有铅笔补充——“有一回碰到个后生,喝三级花茶,谈吐却顶顶好。可见茶水定价不衡量人。”

这种海选喝茶的规矩,到一九八四年推行劳动合同制后便渐渐散掉。茶社的竹椅从直背换成躺椅,多了摇扇纳凉的退休职工,少了交头接耳的评议组。卡片上最后一次记录停在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九日,地点“人民公园鹤鸣茶社”,评语栏只写了一个字:“茶好。”后面是一道斜杠,不知是划掉,还是茶钱结清。

那张卡片能挑出水色来。前几日我路过槐树街的旧货摊,又看见堆积的老账本。蹲下来翻,一个信封里头掉出一张字条,叠得歪歪扭扭,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日期——一九八一年。没有姓名。

我把笔记本搁回原处,风从铁皮棚缝隙灌进来,卷起那张字条一角。摊主老人在收竹椅,对我说:“那是茶社留下的号,多半是哪个主顾没喝完半壶水,走的时候忘带的。”他抖了抖字条,“你要是想寻人,去茶铺边上那棵泡桐树下挖挖看,前年翻修时理出来一堆这样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