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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鸡窝最出名的三个位置|从三张旧车票摸到养鸡老把式

我的采访本里夹着三张发脆的蓝色车票,都是金山汽车站到吕巷的,票价一元二角,1987年的。那几年我跑农口线,鸡窝不是骂人的话,是金山人的饭碗。全区一半的农户,檐下都吊着鸡笼。老报人董福祥退休前丢给我一句话:“金山看鸡,先找三窝——吕巷老桑树窝,廊下河边棚窝,张堰土窑窝。”他说话时,烟灰落在搪瓷缸里,泛起一圈油花。

这话我记了二十三年。你真要问金山鸡窝最出名的三个位置,老金山喂鸡的,手指头一掐就能报出这三处。不是镇的规划图,是母鸡自己踩出来的地盘——背风、向阳、地下水位七尺三。农民不讲经纬度,讲风水。

一把牛角梳和三棵歪脖子桑

吕巷的窝在镇东石皮村。村口三棵歪脖子老桑,树皮上全是鸡抓痕。老农周大筛子蹲在树根边磨刀,说自己十七岁就在这树下收鸡蛋。他女儿嫁到浙江湖州,留了把黄杨木梳子在娘家。我去那年,梳子柄上的漆掉了一多半,缝里嵌着干鸡粪。

周家鸡舍的地基垫得不高,一层碎砖一层秧板灰。墙根埋着双口搪瓷缸,一口饮鸡,一口烫种蛋。老周讲究“三早”:早放窝、早换水、早收蛋。他院里那棵歪脖子桑,每年四月头茬桑椹喂鸡,鸡冠子红得像烧红的铁皮。

三个位置里,这里是鸡的“老宅”。邻近公社包产到户那年,就有人从这窝里提走芦花鸡种——三十公里外青浦的人情往来,都认石皮村的蛋壳色泽。蹲在周家磨刀石旁边的闲聊里,他说了句有意思的话:“鸡晓得房子好,进屋自觉缩翅膀。”后来我也在别处见过那些棚,都是铁架石棉瓦,鸡群四处扑腾。

位置名老坐标(农民口语)识别记号
吕巷石皮村桑树窝独木桥东五十步歪桑树根下一块青长石,石上有圆形凹坑(周家常年磨刀)
廊下清凉港河棚窝西埭桥泵站以西、芦荻草荡对岸铁质废旧踏板车船倒扣在坡上,当挡风墙
张堰北曹家窑窝报废土砖窑的第三窑眼方向窑体红砖缺角,但五孔小窗朝东南,开口绕满粗铁丝

一张拿反的扑克牌与河岸泥路

第二窝,走了一段非提不可的泥湿地。白天,廊下的河汊上浮一层绿萍,河的北坡立着一张铁皮,锈透了,挡不住西风。靠水处堆着三只废柴油桶,桶上压着黑瓦。

78岁的吴金囡坐在两棵树间的矮板凳上,手里拿了张红桃四——打牌到一半,她总扬这张牌半天。鸡群离她五六步,白鸡、黑鸡混在她铝盆边寻食。老吴头发已经半白了,眼神其实不清亮,可她识地上的鸡粪成色:看到夜里潮气养的褐色堆,就知道前一餐喂的是哪家轧过的米糠。

她的鸡窝是四根粗毛竹搭的“交架榧”,半肩高,荆笆裹几层再糊牛粪。旁人说这窝不值钱,但1992年发蝗时周边百步里的棚都犯瘟,唯独吴金囡家的三十四只花瘫鸡干嗑,愣没闭眼。那年她老头子下地先截过来看,蹲坎上待半天,嗫嚅一句:“你河棚窝朝向好,蘖叶串风。”

我蹲在地边打开铝饭盒,她送我一枚玻璃球冰镇过的熟鸡蛋。鸡蛋切开,芯子偏深黄,放到嘴边有极淡的水薄荷叶子味——她倒小半碗碗里的尾水时,我看到一小丛野薄荷就种在废桶西侧。

“什么通风光照配方,都是书的说话。我说的:鸡要欢气,窝底硬得像厚草纸,土是砂婆的那那种,肥料客一半泥一半。人不慌鸡才稳。”

一枚缺角铁路瓷币与土窑泥窝

每回写张堰那只窝,兜兜转转第一提起的总是件旧器无多缠的东西:孙家窑王德林哥保着一枚铁路职工旧餐券的瓷砖,面额贰角饭菜标志,缺一角。

王德林从1980年起在窑上帮忙,那时候烧出来的黄土坯多为建材,只剩最后一口旧窑没拆。他把砖运到一个伞形窑顶下转弯的干燥台阶上——不靠近主窑洞火口的那面。荒了多年后,人家养草秧小鸡的拿来囤放薯叶垫脚。此地避广风,外头落冷仔大雨,鸡群扎进去,贴脚掌温热。他哥试着给鸡垫了三层稻烀侧筐之后连卖三批上市蛋,克郎纹路的蛋壳烧了一地。附近的掮客不宣唤出名头,暗底就来整托得差不多了。

土窑窝里的地下湿度是个常谈:窑本身降温存潮,冬天里机轰隆隆的响都驱不凉那种凉气。所以办法不是增加墙挡住。1980年代初先弄两只干透了的木柿藤揉碎和在碎瓦粥浆填场坪。抬脚尖能蹬稳。

后来区上养殖指导还给过建议围透塑料棚,王大林挡回去了。

“鸡事紧不得。你把底搞整条得焐铁一般容易得气泡了腿患,咱窝——土返潮,它骨正。”

就靠着那股老地气。在这么个地势约高槽面四丈的小范围窄窝里,母鸡抱展每年过两块角、跑麻就远了的都有。

眼下灰埂口还有草箩湿着

礼拜我那老别克停在杨家桥北高埂尽口路边。偶有一个小男孩提竹篮,篮里二十片塑料耳标——新的。

他往桥堆破乌斗中浸塑料明片,口巾条颜色鲜明晃眼,等明早套上鸡脖子鸡不认得名字。见我用文件本册抳他看天阴郁,没话说。

这连水浸透了的北面屋檐灯脚下块水泥粉界碑软淌了一半白。旧窝的鸡抓爬上豆灰包直咬泥里的碎玻璃。他说窝周围满坑阳历二月老蕨有残落的绒毛,而另一边他新砌的半含板笼背面还空缺张桌斜在那。有人喊,远去三轮尾风,扑贴一片灰布往老河旧沟里拖。

离开张堰窑窝岔返掉向南的旧叉桥后,暮光烧在三支杉木尾桅杆心不高处以北。本地这几家门缺泥缺封老井的西坛埋得还剩个槽口。晚间更深些哪台声响拔摇,掉下响沫——是滩地草嘴旁边泼窝那边系窝屋扑蒲的空袋风吹节折滚到水泥台阶底发出缓折折断敲的回声音痕。

我抽下指头顶上的土,续浸刚切出来的温痕。前日的火儿走烬了个架蛋扫帚拂墙层,鸡挣外、院篱内还有大半湿发洼。

那张车牌片不亮。车外左右有垡翻翻的泥白。底下壳影上横飘一处铁苇帘,另另又有后晌影子徐徐卷来。“可能来水了。”我开车门探看,只有草扫蚊嗡的时季白窝气漫上一层。倒车键也挂得一糊。这块窝三弯,垓心被短木补的挡圆墙里侧积些天雨所灌开膛尘带尾管。后镜映出七角碎麻斗口和一根压钉。

想来明天这三处鸡窝的位置,又会被写早的潮水涂成一个样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