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网购赔钱,作者: ,:

51凤楼|老街坊口中那栋说不清的转角楼

“你问51凤楼?那不就是凤楼巷51号嘛。”修鞋摊的刘大爷把锥子往鞋底一扎,抬头看我一眼,“你找那儿干嘛?早搬空了。”

“听说以前是个茶馆?”我蹲在摊边,递了根烟过去。

“茶馆?呵。”刘大爷没接烟,拿袖口蹭了蹭鼻子,“你怕不是听岔了。五一路和凤楼巷交口那栋灰楼,正经名字叫五一综合商店,后来整改成凤楼巷社区活动站,再后来呀……哎,你这孩子问这个干嘛,拆迁通知早贴了,八月底就断水断电。”他说话像连珠炮,手里的活儿没停,一只胶鞋底已上了三颗新钉子。

先捋清楚这个门牌号是怎么来的

老城区路牌其实一直模糊。早年“凤楼巷”是条两米宽的土路,通到后街的猪肉铺,没名字,只按邻近的凤记米行叫“米行弄”。1962年扩马路,北头接了五一路,沿街房子重新编门牌,米行拆了,原地建起一栋四层红砖楼。一楼门面挂过国营粮店牌子,二楼住人。街坊叫顺嘴了,把五一路的“五”和凤楼巷的“凤”捏一块——51凤楼就这么口口相传下来,手册上却一直是“凤楼巷51号”

所以你若真要找51凤楼,光跟出租车师傅报“凤楼巷”没用,得说“五一药房旁边那旧楼”。药房也换三茬了,以前是回民糕点铺,现在是卖电瓶车的,门口常年摆两辆红黑相间的踏板车,落满灰。

不过真要探这座楼的门道,还得听几位老住户唠。楼里自始至终没装电梯,四层楼高,楼梯台阶是水磨石的,磨得发亮,扶手栏杆是铁管空心,敲起来“当当”响。

老蒋的棋摊和二楼那扇窗

2015年前后,51凤楼二楼西头住着退休师傅老蒋,煤气公司退下来的钳工。每天下午两点,他搬一张折叠桌出来支在楼道口,摆象棋,茶水用搪瓷缸泡高碎。下棋的人不多,看棋的人站着围一圈,把楼梯堵得只能侧身走。

有人问老蒋为什么不在一楼客厅下,非蹲二楼口。他嘿嘿乐,拿棋子敲桌沿:“一楼大堂以前是居委会堆煤球的,你进去瞅瞅,墙上水泥皮都潮掉了,谁乐意往那儿坐。”住了快三十年,他家窗户下面铁框子里常年搁两盆吊兰,叶子垂到楼下人家晾衣杆顶上。

那年冬天最冷那几天,我亲眼看见老蒋用废旧自行车内胎剪成圈,套在自家两扇铁窗把手上,说是防寒防风。再后来整栋楼改液化气管道,墙上重新刷了漆,那两根黑色橡胶圈不知道被谁抠下来了,但铁窗把手上两道亮印一直留着。

楼下底商跟这座楼一样,换得勤

底商门面房只有两间。2003年,东边一间做饮水机专卖,成天拿小广播吼“矿物质水喝出健康”,西边一间做建材五金。没两年五金店改卖兰州拉面,店主是个青海小伙子,鼻梁很高。面馆菜单就白纸黑字贴在地上那块破了角的名牌空调后面:大碗面6块,小碗5块,加肉另算。没WiFi,老板手机功放放花儿乐队,声音能压过炉子的鼓风机。

到了2017年,两间门面合成一间废品回收站。老板姓谭,皖北人。他收来的旧家电、硬纸壳堆到路人行道沿,有人投诉,他就往罩布上再搭一层绿网。谭老板说过一句话:整条巷子,生意做得最长久的就是这楼里的老租户,他一页旧挂历能收来半屋子故事。这话不虚,他在柜台底下翻出一本1998年的梅花牌洗衣机说明书,扉页有人用圆珠笔写“生日,2月14日,丽丽赠——爸”,不知道是谁故意夹进去卖的。

你要是真想去看看,按这几个途经

从那以后,51凤楼在导航软件上的名字变成了“凤楼巷待拆建筑”。我上个月骑车路过,围挡已经立起来了,蓝色铁皮上喷着搬迁标语,落款是街道办。

过几天就是公示期截止日。你要是想赶在彻底拆完之前瞧一眼,记几个关键点:

  • 别指着门牌号找,外墙灰泥全被旧广告牌打孔打烂了,只有一层拐角立柱上还贴着一块烧蓝搪瓷门牌,“凤楼巷51号”的字要侧着看,上面四个螺丝孔,有一个只剩半截。
  • 楼道里还挂着一块木板通告栏,纸片一层压一层,最上面那张是2012年“关于及时缴纳水费的通知”,下面的字被雨水晕开,成一片蓝灰色水渍。
  • 如果碰上下雨,别站在正楼下躲雨,墙皮往外鼓,小砖块说不准就落下来。

我最后一次进楼是一周前,跟谭老板的侄子搭话。他说叔叔回老家收麦子,清运杂物的人还没来。一楼墙角堆着十几个褪色的红塑料凳子,凳子腿绑着尼龙绳。有一张凳子面上用黑漆写着数字“7”,底下压着半本撕了封皮的《故事会》,目录页有一篇标题叫“窗口的灯光”,旁边有人用铅笔批了个“阅”字。

两个搬运工坐在台阶上抽烟,其中一个拿撬棍跺了跺地面,水磨石发出闷响,他说这水泥标号打得够足,砸起来费劲,又问另一个:“那石头的凤头归谁?”另一个嘬口烟,眯眼望楼上窗户:“反正是凤楼的东西,你怎么不上区文化馆问问。”

出巷子口时,理发店新装的霓虹风车是蓝的,正对着那条即将空出来的灰楼入口。风车叶片每转一圈,地面上就闪一截幽幽的蓝影子,像水纹一样,在那个空荡荡的水磨石门厅里游过去。光线从窗棱上斜斜切下来,老蒋吊兰盆的位置上,现在是两个空可乐罐,被风拨弄着转圈,罐口的拉环还挂着。

远处传来自卸车倒土“哗啦”一声闷响。没回头,我知道那堵堵了三十多年的水磨石台阶,这回是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