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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兴洪波公园的妹子都干嘛去了|十年间篮球场边的人来人往

昨天下午四点,我照例坐在洪波公园西侧那排石凳上翻报纸。斜对面篮球场空着半个场子,三个穿校服的男生在练三步上篮,球砸在水泥地上“咚、咚”地响。旁边单杠上晾着一件女式防晒衣,淡紫色的,袖子被风吹得拍打铁杆。我看了十分钟,没见到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姑娘经过。前些年这个时候,光停车场边上卖烤肠的摊子就能围住七八个穿瑜伽裤的妹子,她们刚跑完步,额发还湿着,弯腰挑辣椒粉多的那根。

现在呢?烤肠摊早撤了,原位置摆了两台自动售货机,玻璃门后头码着可乐和冰红茶,机身贴着“扫码取货”的褪色贴纸。我掏出老花镜凑近看,贴纸边角卷起来,底下露出一行蓝字:洪波健身队招新,晚七点,北门集合。这是五年前的印迹。

要问这些妹子都干嘛去了,得从2016年春天说起。那年公园东门新装了一排智能健身器材,带电子屏的那种,能显示心率。头一个月新鲜,跑步机前头排长队,几个穿专业跑鞋的姑娘举着手机自拍,屏幕里映出背后的香樟树。器材是街道办事处采购的,安装师傅姓邱,五十多岁,蹲在地上拧螺丝时说过一句话:“这玩意能联网,跑一公里手机上就亮个勋章,跟打游戏似的。”

妹子们是真爱来。周一到周五晚上七点,天还没全黑,路灯刚亮,园路上就三三两两走来说笑的人。常来的有住在三塔里的会计小周,她总穿荧光绿跑鞋;有在月河老街开文创店的阿朵,头发染成深栗色,带一条白毛边围巾;还有个胖乎乎的大学生,大家叫她小蒋,跳绳时扎马尾辫,辫梢扫过后颈。

她们聚在凉亭下面做拉伸。小周会教新来的压腿,嘴里念“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声音脆生生的,能把旁边走步的老头老太太带得脚步轻快。阿朵有一回带来一台便携音响,放邓紫棋的《光年之外》,音量拧到四格,整片草坪上的人跟着哼。小蒋跳绳计数的办法最土,拿粉笔在地上写正字,跳一百下添一笔。

变化从2018年下半年开始。先是电子屏健身器材上贴了“设备维护”的白条,一贴就是两个月。接着小周说她调去杭州的分公司了,走之前最后来跑了一次,跑完坐在石凳上灌矿泉水,标签纸被汗泡软了,她撕了半天才撕下来。阿朵的文创店改卖预制菜,不围围巾了,说洗起来麻烦。小蒋熬到大四,去上海实习,再没出现过。

空旷感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滩涂。2019年秋天我数过,连续一周,晚上七点半以后,健身区平均只有三个中年男人在推健骑机。有个穿蓝工装的师傅边推边打电话:“对,就那个杆子坏了的,明天来换。”他说的杆子,是原来小姑娘们最爱用来挂毛巾的双杠。

要是只以为她们去了别处锻炼,太天真了。当年那群流汗的妹子,如今多数坐在写字楼的格子间里回邮件。小周调去杭州后,朋友圈发过一张新公司天台的落日图,配文“今天加班看到晚霞”。阿朵的预制菜店开了三家分店,她本人剪了短发,穿黑衬衫,系着印有店名的围裙在后厨拍短视频。小蒋上个月在国贸地铁站被人拍到,白衬衫,黑包,踩着细跟皮鞋,低头看手机——和十年前在洪波公园跳绳的是同一个人,只是马尾辫换成了低丸子头。

公园不骗人。它把她们的青春存成了标本:单杠上的防晒衣被保安收进失物招领箱,搁了半年没人认领,最后捐给社区义卖。篮球场边的长椅换过三次漆,现在坐着来的多是带孙辈的老人。只有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在,树干上留着她们当年贴的便利贴,风化成一团灰白色的像是纸浆的疙瘩,摸上去还有干燥胶带的脆感。

昨晚我又去走了走。走到北门那盏高杆灯底下,灯罩上缠着半截红色皮筋,褪色褪得几乎看不出原色。我认得,那是晒完晒衣绳掉到树杈上的,有个瘦高个的妹子曾经跳起来够它,没够着,说“算了,明天再来”。后来明天多了去,皮筋就一直挂在那里,雨打风吹,塑料化的表面闪着暗光。旁边新修了儿童滑梯,一个小女孩从滑梯上滑下来,冲她奶奶喊:“明天还来!”

我忽然想起来,2017年夏天的一个傍晚,小周教一个初来乍到的姑娘用拉背器。那姑娘问:“这个练出来会好看吗?”小周一咧嘴:“你天天来,自然就知道了。”

滑梯底下那截红皮筋还在风里晃,没人提起它曾经弹起过谁的头发。凳子腿底下压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我弯腰捡起来,边角上一个圆形孔,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穿过——也许是个钥匙环,也许是跳绳的铁扣。我把它放在裤兜里,沿着园路往外走,路灯渐次亮起来。每一盏灯底下,都是新的影子。只是那些曾经在这里笑闹过的名字,从“小周”变成了“周经理”,从“阿朵”变成了“李老板”,从“小蒋”变成了“小蒋妈妈”——她们换上干净衣装走进另一片自己的广场,不再有人拍着球喊“传给我”,只有塑胶跑道上的脚步声一圈一圈,换了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