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一条街怎么找|顺着河钉和老槐树的记号走
老张:
你信里问淮安一条街怎么找,我对着地图琢磨了半天。淮安城里叫“街”的地方少说几十处,可你偏偏要问那条街——我知道你问的是花街,就是运河东岸、清江闸南边那条石板路。别嫌我啰嗦,找这条街不能靠手机导航,你得认几个记号。
头一个记号是河钉。老清江浦的码头工人在石驳岸上嵌铁钉拴船缆,水涨水落,铁钉锈成大小不一的暗红疙瘩。你沿着运河东岸走,看到石缝里露出半截拇指粗的铁钉,密密麻麻排成两行,那就离花街不远了。我头回去的时候数过,从闸口到街口那三十几步路,河钉足有四十多颗——如今有些被水泥糊了,露出面的也就二十来颗。
第二个记号是老槐树。街口那棵槐树少说百来岁,树干朝东歪着,树底下常年搁着三张竹椅。夏天傍晚总有个穿白背心的老头坐那儿劈竹篾,他姓徐,编蝈蝈笼子卖了三十年。你要是见着徐师傅,问他花街怎么走,他准抬下巴往巷子里一努:“脚踩青石板,别走花砖,花砖是后铺的。”
说起这条街,得先跟你交代年代。我是二〇一四年秋天头回摸到那儿,那时候街面还没整修,两边的老宅子门牌号还是蓝底白字的铁皮牌,钉在砖缝里。街不长,约莫两百来步,从南头走到北头,快的话一支烟工夫。但你就慢慢逛,每一扇木门后头都有人过日子。
南头第一家是剃头铺子,姓吴的老师傅,推子使了四十年,墙上挂一面圆镜子,镜框是红木的,角上缺了一小块。他给人剃头不讲话,只听见推子“嗡嗡”响,剃完用热毛巾敷脸,再拍一遍雪花膏。你问他街上哪家馆子好,他歪嘴朝北边努努:“胡记?早搬了。现在吃长鱼面去街中段,那家面馆做煨面。”
河边的水码头与粮行旧址
再往北走,左手边有座青砖门楼,门楣上刻着“仁和粮行”四个字,刻痕里头积了灰,笔画边缘磨得圆滑。这粮行民国时候收苏北的稻米,走水路运到镇江去。如今门楼锁着,铁锁锈得发绿,但你扒门缝往里瞧,天井里还堆着几个破麻袋和一台脚踏风箱——那是打铁的,不是装粮食的。街坊说前几年有个收旧货的想拆门楼的砖,让居委会拦下了。
粮行对面有个水码头,石阶直伸到河里,台阶被水浸得发黑,走上去滑脚。早些年妇女们蹲在石阶上洗衣裳,捶衣棒“梆梆”响。如今码头让铁丝网拦起来,挂一块蓝牌子写着“禁止垂钓”。可我到的那天,铁丝网有个豁口,一个戴草帽的老头蹲在豁口边钓鲫鱼,钓上来又放回去。我问他图什么,他抹一把汗:“打发时辰,看水动。”
面馆的老灶与木挡板
面馆在中段,门脸旧得看不出本色,木板门刷的桐油早褪成浅褐色。老板姓孙,头上一顶白布帽,帽子后头破了个小洞。他的灶台砌在门口,一口大铁锅支在砖砌的灶膛上,灶膛口挂着铁皮挡板,汤沸了就掀开挡板添柴。我问孙师傅一条街怎么找,他一边捞面一边乐:“找啥?你脚下就是。”
他那碗长鱼面,用的鳝鱼是每天早晨从南门菜场提回来的,活的,现杀现划。汤头用猪骨和鳝鱼骨熬,熬到颜色发白,撒一把白胡椒。面是碱水面,福州路那家轧面铺子每天送来,隔着两条巷子就闻见碱味。你要去,点一碗“双浇”,加一份拆烧,拆烧肉切得厚实,肥瘦相间,落在汤里稍微一洇,入口化开。孙师傅每天只卖一锅汤,卖完拉上铁挡板,再有人来就摆手:“明儿赶早。”
街尾的修鞋摊与藤椅
街北头靠着一堵山墙,墙根底下常年摆一个修鞋摊。摊主是个哑巴大叔,六十来岁,手边一架手摇补鞋机,铁轮子磨得锃亮。他修鞋不说话,拿粉笔在鞋底画个记号,指指旁边的破藤椅,让你坐着等。藤椅绑了三道铁丝,座垫塌下去一块,可你坐下去还挺稳。
“老哑巴手艺好,缝的线比机器针脚还匀。”——剃头铺吴师傅这么说的。
你要是春天去,街东头那户人家的墙壁上爬满凌霄花,花落在青石板上,踩上去“吧唧”一响。夏天午后整条街都困着,就面馆的汤锅“咕嘟”着响。秋雨天屋檐水滴成线,滴到门口旧搪瓷盆里,叮叮咚咚不停。冬天卖烤红薯的手推车会停在老槐树下,炭炉子烤得红薯皮焦,掰开来冒白气。
最后说个小事。上次我离开花街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面馆孙师傅正拿报纸往灶膛里塞,准备生火做晚饭。哑巴大叔收了摊,推着补鞋车往巷子里走,车轱辘碾过一块翘起来的石板,颠了一下,车斗里的鞋发出一声闷响。我看着那辆补鞋车慢慢拐进窄巷,墙面刷了“旧城改造”六个红字,白底红字,像是盖上去的印章。补鞋车拐进去之后,巷子里飞出来几只麻雀,落在电线杆上,又往河对岸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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