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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柯桥街边站岗200块的真爱|一个老编辑的走访手记

柯桥的轻纺城大道,下午三点,水泥路面晒得发白。我站在红绿灯北侧,看着老周把一件荧光背心套在衬衫外面。背心领口磨出了毛边,反光条贴着几道透明胶带,他说这是“补丁版制服”。他今天站的是第三个岗,到晚上六点结束,一整天两百块。

老周五十八岁,江西上饶人,来柯桥不是做纺织生意,是来找儿子的。儿子小周在坯布市场开了一间铺子,去年秋天货款被客户卷走,急火攻心查出了肾病,每周做两次透析。老周洗了十几年油烟机,攒下四万八,凑了半年治疗费,如今还剩多少他摆摆手:“不够的部分,我这把老骨头去填。”

站岗的活儿是隔壁老王介绍的。老王管着一个临时停车场,车流高峰缺个疏导员,日结两百。老周谢了又谢,把“日结”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两遍——他需要每天见到现钱,像旱地需要每天落雨。

第一班岗:人形路标的一天

早晨七点,老周就位。他管的路口不算主街,但早高峰小货车、电瓶车、步行的档口工人搅成一片。他没有哨子,就靠抬胳膊和喊嗓子。“哎——电动你先别动!”“大车往右靠!”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铁皮,但传达得异常清楚。

他的站姿有问题。当过兵的人都说腰背要挺直,老周撑到九点就塌了。膝盖微微弯曲,肩膀往内收,有时候看他在口袋里掏一下,起初我以为是摸手机,后来才知道是摸一张儿子以前的诊疗单,纸折得只有半包烟大。“摸一摸,心里有个锚。”说完,他赶紧又把胳膊抬起来,指挥一辆斜插进来的三轮车。

中午他坐在路边花坛沿上吃饭。饭盒是保温桶旧的内胆,被掉漆的搪瓷缸护着,里面是白米饭拌酱油,外加一撮切碎的青椒腌菜。边上有家面馆老板看不过去,送过一碗汤面,他把面吃干净,留下碗和汤,“还给老板好几个呢。”下午两点那段最晒,汗水从鬓角淌成两道水线,他把反光背心的一侧按在衣领上吸汗,背心因此湿了一片心形的水渍。我看着那块水渍,在日光下静静地蒸发——两百块买不来躺平的安稳,只买得来这一刻笔直的站立。

“儿子说,爸你别站了。我说,我不是在站岗,我是在给自己挑一个不后悔的姿势。”

第二条线:人力与角色的换算

这条街不只有老周。路对面那个年轻协管员,看上去不到三十,站在遮阳伞底下拨弄手机,偶尔吹一声哨音,示意闯灯的电瓶车退回去。他告诉我一月工资是三千五,包一顿午饭,周末不休。

岗位性质日收入心理依托
老周临时疏导200元/日结儿子透析的进度表
年轻协管正规辅助警力约117元/日(月3500)考编的过渡期

老周不如对方正规,设备也缺,连一副像样墨镜都没有。他戴的是儿子住院时其他病友家属送的一副老式变色镜,镜腿用橡皮筋绑着,左边镜片边缘有一道细裂纹。遮阳伞是斜对着他伸过去的,他算是借光。

但他的业务量不低。单单我蹲守的那一小时,他引导了十七辆大车泊进临时车位,劝退了二十三个不肯戴头盔的电瓶车主。有人骂他“多管闲事,站一天二百块哪有这么拼的”。他回嘴:“二百块的岗,要是站成二百块的架势,我儿子知道了脸上挂不住。”

第三班岗:暮色里的交接

傍晚六点,夜色还没完全铺开。另一个站晚班的中年妇女过来接班,老周把荧光背心脱下来,抖了抖土,往对方手里一递:“背心有点汗味,明天我洗了再给你。”妇女摆手说不用,自带了替换。她也是两百块,站到晚九点半。

老周走下路沿,散着步朝医院方向去。他没有骑电瓶车——每月的停车充电费都不小,靠两条腿省一点是一点。路过一家蛋糕店,他停下来看玻璃柜里的一只八寸奶油蛋糕。他儿子以前在家过生日非要吃这一款,印着小汽车的那种。他看了五十秒,没推门,转身继续走。

我问他今天站岗有什么感受。他搓了搓被反光背心勒出红痕的肩膀,说:“腰梆硬,脚板麻,但心里稳当。”我问老周最大的支撑是什么,他指着斜前方一栋楼的亮灯窗口,那是医院住院部的方向。他拼凑着说了一句:“钱是算不清的账,但他是我最对头的儿子。

天色擦黑,他走远了。那件搭在胳膊上的反光背心在路灯底下莹莹地亮着一小块,像路面上被掰下来的月牙。

我忽然想起自己包里还有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走过去放在他坐过的花坛边沿上。晚风把轻纺城大道两边的梧桐叶吹得沙沙响,不知道第二天早晨,那瓶水会不会被别的赶早的人喝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