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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那里鸡婆多|黄河北岸山字石的老主顾

老李头把手里的黄铜烟锅往鞋底上一磕,火星子溅进2018年秋天的黄昏里。他刚从我手中接过那本1987年的《城关区商业网点登记簿》,翻到山字石那一页,手指头在“刘记卤鸡”四个字上停了足足三秒。“你问兰州那里鸡婆多?”他眯着眼看我,“先别急着往正宁路跑,山字石巷子深处,有几户养了三十年蛋鸡的老人家,那才是真正的鸡婆窝子。”

一、铁皮门后的景象

山字石中段,门牌号早被风雨啃得认不出字,一扇刷了蓝漆的铁皮门虚掩着。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从1988年传过来的回音。院里靠西墙搭着两排鸡舍,用旧砖和石棉瓦垒的,顶上压着几块青石头,怕大风吹掀了顶。地面铺着炉渣,踩上去沙沙响,间杂着白色和褐色的鸡粪。

主人姓梁,六十八岁,戴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帽子,正蹲在鸡舍前剁白菜叶子。他见我盯着鸡群看,也不问来路,只说了句:“这些婆娘们,一天要吃掉三棵白菜,外加两搪瓷盆麸皮拌包谷面。”他管每只母鸡都叫“婆娘”,叫得亲昵,好像那是他多年的街坊。

“西固那边养鸡场早改用笼子了,三层铁笼,鸡爪子踩在铁丝网上,落不下地。我这里不一样,鸡婆们能刨土,能晒太阳,下的蛋你说能吃不出差别?”老梁说这话时,一只芦花鸡正歪着脖子看他,眼睛亮得像两粒黑豆子。

鸡舍里一共四十三只母鸡,全是土种,有芦花、固始、还有两只乌骨鸡。每只鸡的翅膀底下都用毛线拴着不同颜色的布条,红的、蓝的、绿的,是区分年份用的记号。老梁给鸡起名字,最凶的那只叫“黄司令”,因为它的喙啄过三个想偷鸡蛋的半大小子。

二、蛋价的变迁账

兰州那里鸡婆多的说法,早年间指的不只是乡下。九十年代初,山字石这片有七八户人家后院都养鸡。那时鸡蛋按“个”卖,一个鸡蛋两毛五,攒够三十个就能换一袋盐。老梁的媳妇在巷口摆过摊,铁皮炉子上架一口黑锅,煮茶叶蛋卖,五毛一个,一天能出两锅。

年代谷饲蛋成本售价鸡婆数量(户均)
1990年0.15元/个0.25元/个15只
2000年0.3元/个0.5元/个8只
2018年0.8元/个1.5元/个4只

“那会儿买个鸡苗两块钱,养四个月就能下蛋,饲料就是自家剩饭拌麸皮。到了2005年以后,巷子里划了停车线,汽车一多,鸡就养不住了。扬尘大,鸡容易得呼吸道病,加上物业不许,一家家就都处理了鸡笼。”老李头补充道,他当年在房管所工作,负责登记这一带院落改造,记性好得很。

铁皮门这户算是钉子户。老梁的儿子给老爸在雁滩买了商品房,带电梯,有暖气,但老梁硬是没搬。他说夜里躺床上,听见鸡在窝里“咕咕”地换脚,比听什么音乐都踏实。儿子最后一次来劝他搬家,带了半只真空包装的烧鸡,老梁把烧鸡扔回塑料袋里,说:“你吃你的洋鸡,我养我的土婆娘。”

三、取蛋的规矩与手艺

老梁取蛋不用铁丝网做的集蛋盒。他给每只鸡焊了一个木头产房,里面铺麦草,草里拌了些旱烟叶,防虫。每天早上五点半,他起来头一件事,就是翻开麦草摸蛋。鸡婆们认得他的手,他摸蛋时,旁边的鸡就站在栖木上伸直脖子看,偶尔有胆大的飞下来啄他鞋带。

收完蛋,他拿一条旧毛巾,浸了温水,一个一个揩干净蛋壳上的草屑。这个动作他从四十岁做到六十八岁,毛巾换过十几条,先是蓝条纹的,后来是红条纹的,现在用的这条是灰白格的,角上有个洞。

“擦鸡蛋有讲究,”他说,“不能横着擦,要顺着蛋的纹路竖着擦,这样能擦掉看不见的毛孔污垢,但擦不掉蛋壳外头那层膜。”

三个不卖的规矩

  • 初产蛋(前两周下的)不卖,留给自家小孙子煮米汤
  • 雨天下的蛋不卖,淋过潮气的蛋放不久,自家煎了吃
  • 九月九以后下的蛋不卖,老梁说入秋后鸡换毛,蛋个小,但味道足,要留着自己早餐蘸馍
“上年有个贩子来收蛋,张口说要五千个,问我能不能赶工。我说赶不了,鸡又不是机器,一天就那么多蛋。他摇头走了,走时丢了句‘你这磨叽,成不了事’。我对着他背影骂:‘我养鸡图的是过日子,不是图发大财!’”

四、巷子里的新动静

2019年春,山字石片区列入老城区改造名单。围墙缺口被红砖补上了,铁皮门那一片规划成社区花园选址。老梁知道消息那天,正蹲在鸡舍顶上加压瓦楞板,他听了半晌没说话,爬到梯子半截又下来,进屋里翻出一盘旧电线,开始给鸡舍的照明灯换粗线,换了三层缠。

巷子口新开了家文创咖啡店,墙刷成灰蓝色,门口立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早收到山字石土鸡蛋六枚,做个培根蛋三明治,限量。”老板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小青年,他来买过三次蛋,第一次老梁没卖给他,因为他开口就问“鸡是不是土鸡”。老梁说:“你问鸡是不是土的,不如问你自己是不是诚的。”第三次那小青年提了两瓶黄酒来,还带了一包干香菇,说是自己家里发的,老梁这才卖了六个蛋给他,没要钱。

鸡婆们的活动范围其实越来越小了。巷子西头打了地桩,要建一个立体停车库,打桩机一响,黄司令就炸毛,在院里到处狂奔,翅膀扇起一阵土灰。老梁不拦,由它跑了三圈,最后自己回窝里蹲着,嘴插在翅膀底下。

上个月,老梁在院里给鸡群加了一个食槽,用旧门板改的,边角打磨得光滑。他在槽底铺了一层细沙子,说这样鸡啄食时能捎带吃些沙粒,帮助消化。他蹲在槽边看鸡吃食,手里的烟锅已经灭了半天,火星子早就凉透。太阳从西边楼顶斜下来,把鸡舍的影子拉长,正好落在那块蓝色铁皮门上,影子边缘正好到他脚下,一步也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