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莆田涵江快餐少妇|宫口河边的灶火与算盘

涵江做快餐的少妇,我跑了十几年新闻,手机里存了二十多个这样的号码。她们不是招牌上的老板娘,是后厨掌勺的、前台收钱的、凌晨五点和面蒸米的那些人。2016年秋天,我在宫口河边的“阿珍快餐”蹲了一整天,看一个三十三岁的女人怎么把三百份荔枝肉装进泡沫盒。那天的气温,她围裙上泛白的油渍,隔壁修表铺飘来的汽油味,到现在我都记得。

要写这部分群体,绕不开三个地方:涵江旧汽车站的三角梅底下,河滨路的铁皮棚,还有那些开在巷子深处连招牌都没有的“家庭食堂”。她们多半是从庄边、大洋或新县嫁过来的,丈夫在外省跑运输,自己带一个娃,租间十几平的店面,架起两口铁锅就开张。

一、旧车站旁的一元茶和两荤一素

2013年前后是涵江快餐最稠密的年代。旧车站还没拆,去福州的大巴每半小时一班,拉客的人嗓门大,司机和售票员中午没空下馆子,就捧着白色泡沫盒蹲在售票窗边扒饭。盒饭三荤两素七块钱,加个卤蛋多付一块。做这些生意的,大多是三十出头的女人。

那时我采访过塘北社区的“小柳快餐”,店主姓柳,宁德周宁人,嫁到涵江八年。她老公在云南开挖掘机,一年回两次。她租的店面只有五张桌,灶台架在门口,一侧靠着菜市场的围墙。她的快手菜有一道固定的三元汤——紫菜蛋花汤,但紫菜用的是头水货,蛋花打出来像黄绸子。

“你问我苦不苦?苦。早上四点二十起来泡米,晚上九点半之前收档,中间要送儿子去涵江实小。但每个月能落四千五,比在老家踩缝纫机强。”她拿锅铲敲了敲铁盆沿,“你看这汤,稠得起泡,回头客才认。”

她的宫口河对岸,有个同样独自带娃的漳州女人,招牌上写“阿云快餐”,主做卤味。阿云的猪蹄卤得黑亮,她说是加了母亲从漳浦带来的老卤缸底子。两个女人互不顺眼,因为抢隔壁石材厂的一批工人午市订单,吵过一架。后来石材厂倒了,车间改成了麻将馆,两人的生意反而好了——打麻将的人午饭吃得简单,糙米饭配一碟凉拌猪耳就算事。

二、河滨路的铁皮棚和外卖风沙

2017年是外卖平台的补贴大战年。河滨路一侧,靠近涵江批发市场的地方,沿河搭了一排铁皮棚,每间三四米宽,据说最早是卖蔗糖和干货临时摊,后来租给快餐店。这里的租户八成都姓“外来媳妇”,本地房东只收租,不参与经营。

34岁的仙游人小詹在这排棚子里开了“詹记快餐”。她最大的变化发生在2018年:接了饿了么和美团以后,她发现自己不用再站到马路牙子拉客,专门盯着手机屏幕回单子

我跟着她跑了一个中午的外卖单。她的水蛇腰上别着三只不同时段的手机,一台用来接单,一台放高德地图,一台是儿子上网课用的。炒菜的间隙,手机屏幕跳起来,显示订单来自福厦路某家汽修厂,要一荤两素无辣,外加一瓶冰可乐。

她骑电动车去送餐的时候,河面上的东南风裹着泥沙径直吹来,塑料袋在摩托车后视镜上狂舞。她说这种天气最怕汤洒了,所以每一份汤都套双层袋子,扎口之前,先用保鲜膜在碗口盖一圈。

“以前开店等人来,现在平台响了,人就得飞出去。上周我摔了一跤,汤泼在踏板上,膝盖上的疤到现在没退。但是平台给补贴,一单能多赚六毛,你说你能不接吗?”

河滨路有过两起著名的差评事件。一说是某家的回锅肉里出现一根塑料丝,另一说是外卖员迟到了二十分钟导致客户拒收。两件事的主角都是少妇老板娘。她们在微信里组了一个“涵江快餐姐妹群”,群里除了晒单,还会互相提醒哪个片区有职业差评师。群公告写的是:吃亏可以,有欠有还。

三、巷子深处的“限时厨房”

除了街面上的店,涵江还有一种不走平台的“午市厨房”,藏在职工宿舍楼背后,或是在小学围墙外的巷子里。这种店不挂牌,只靠口碑,一天只午餐开两小时。主理人大多是孩子刚上小学的女人,请不起全职,就在十一到一点之间拼碎片时间。

位于涵江街道井头巷的“莉莉私房”,从老式砖房二层的阳台搭出来一个棚子,灶眼背对巷口。老板娘是广西柳州人,三十八岁,嫁到涵江十四年。和大多数同行不同,她不做本地菜,主攻酸辣口:腌酸笋、剁椒鱼头、螺蛳粉配叉烧。她的思路很简单——做涵江古早味的人太多,竞争不过,不如切一个没人做的方向。

菜名材料价格(元)平日销量(份)
酸笋炒牛肉广西酸笋、本地黄牛肉1527
碎肉蒸蛋土鸡蛋、边角肉末840
老友粉(碗)骨汤、黄豆酱、酸笋1218

她不送外卖,也几乎不涨价。问她原因,她把手机壳翻过来,里面夹着一张儿子幼儿园的体检单:“我早上送完娃,买菜,洗菜,十点半准时开火。十二点一刻一过,不管剩多少菜,全倒掉。不是我大手大脚,是时间就这样卡死了,别的事想都别想。”

这家店没有凳子,只有一张折叠桌,顾客自己拿塑料袋盛饭,蹲在巷口吃。但去的人有交警二中队的临时协管员、隔壁店铺卖门窗的本地青年、甚至有一位退休的涵江侨联干部,专门开车来。问他把车停哪,他说停在三百米外的机关停车场,再走一段,就当消食。

四、一辆旧电瓶车的午饭路线

2023年夏天,我再次骑电瓶车沿着104国道去江口镇方向。午间沿途,我数了数,在十公里级道路范围里,有九家由女性独立经营、主营午餐的快餐点,从水产城的红砖房到华侨新村的架空层,散落分布。

其中白沙镇道旁有一家叫“美英快餐”的,老板娘五十几岁,已经做了一辈子的饭,她的女儿去年在塘北开了一家麻辣烫。母女两家店隔了十一公里,每天中午女儿开车来母亲这边拉一锅底料——她妈用蛤蜊吊汤,比工业味精醇,老客一口就辨得出。

这家快餐店的墙上挂着一块1988年从废品站淘来的黑木板,上面用白油漆写着菜单,菜价每隔几年就被人用黑漆涂掉一次重写。最近一次改价是今年春,蒜薹肉丝从十二改到十三。老板娘按住木板边缘,用圆珠笔在边角补了两个字:“请谅”。

“你写报道的,替我写一句:不是我故意涨的,是一整条街的菜价都往上拱,蒜薹一进斤就四块七,总不能叫我赔本卖。”她说完又抄起大勺,给一个迟到的泥水匠加了一勺蒜薹。

后来在那家店的洗碗布底下,压着一张她女儿写的便签,上面只有一行字:“妈,油锅炸东西记得开窗。”便签纸被水汽泡得起毛边,字迹洇了,但意思清楚。这天下雨,店门口的排水沟堵了,水流不进窨井,漫到台阶上来。她弯下腰,用一把塑料扫帚慢慢把水往一边拨。电瓶车后座的一只编织袋慢慢往下陷,里面是她新买的十斤宽粉,牌子产自龙岩。袋口扎得很紧,雨水沿着编织袋的纹路一滴一滴滑落,没有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