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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县东新巷晚上有吗|灯还亮着,门还虚掩着

你问东新巷晚上有吗?有。而且比白天更像一条活着的巷子。七点半一过,巷口炸油糕的吕师傅把案板搬到路灯底下,王婶的卤肉锅在自家门槛上咕嘟冒泡,谁家厨房的抽油烟机轰轰响,混着电视里的新闻联播尾音。我在这条巷子住了三十来年,退休前每天推自行车进巷子,车铃铛响一路,跟各家打招呼。现在晚上九点,我照样搬个小马扎坐在槐树底下,数着路过的人——不是数人头,是听脚步声,哪个沉哪个轻,哪个带酒气哪个拿快递。

可你要问我“晚上有吗”,我得分清你问的是哪一晚。二十年前那个夏天的夜晚,巷子里一到八点就黑透了半边,路灯隔一盏亮一盏,苍蝇馆子九点准时收摊。那时候东新巷晚上“没有”——没有夜宵摊,没有超市灯光,没有加班晚归的人捧着奶茶走过。

电闸拉下的年代

1998年我刚调到成县三中教书,家就安在东新巷深处的大杂院里。巷子窄,两辆自行车对面过都得侧身,墙根长着青苔,夏天有壁虎爬。晚上六点半放学回来,巷内已经没什么人走动,只有隔壁王大爷蹲在门口箍木桶,刨花卷了一地。他跟我说:“晚上别出去,巷口那只野狗认生。”

那时巷子里最好的光亮是公厕门口那盏40瓦白炽灯,苍蝇绕着飞,像一圈棕色光晕。谁家用了电饭锅,全院子的灯泡都能暗一瞬。晚上九点半全部安静,连狗都懒得叫。我妈从老家来看我,下了火车问:“这巷子晚上有吗?我想买个应急灯,楼道太黑。”我说,有月亮的时候不用灯,没月亮就等隔壁电视的蓝光映到窗台上,也能看见台阶。

那算不上“有”,只能叫“没全瞎”。

灯泡一颗颗亮回来的过程

转机是2003年秋。巷口王胖子盘下两间门面,卖砂锅和烧烤。他拉了条电线从电表箱直接出来,装了五个大灯泡,照得半条巷子白花花。第一天开业,他自己站在巷子中间吆喝:“晚上来坐坐,砂锅管够!”我端着一碗素砂锅蹲在台阶上,看他的灯泡把地上的油渍都照得发亮。那才算东新巷真正有了“晚上”。

后来2010年市政改造,巷子铺了水泥,路灯全换成LED。安路灯那天,工人问我:“阿叔,这条巷子晚上有人走吗?”我说:“你现在不看脚下的线盒子吗?多少人在等着亮呢。”

从那以后,晚上变成了另外一副样子:

  • 巷口水果店开到十一点,板车上的西瓜滚圆,老板用半导体收音机放秦腔,音量拧得不大,刚好让整条巷子听到板胡的尖细声。
  • 王婶卤肉摊支了二十年,每天的猪蹄、牛筋、豆腐干装在不锈钢大方盘里,晚上八点半准时报数剩几份,收摊前会把碎肉倒给流浪猫。
  • 巷中段修鞋的赵叔晚上改做配钥匙,那把铜把小台灯夹在摊架上,照着他拇指粗的指头捻起一把钥匙坯,叮叮当当地在砂轮上磨。

现在晚上九点的光线分布

我坐在槐树底下,能把整条巷子的“有”列个明细:路灯六盏,亮五盏,最里头那盏被丝瓜藤缠住了一角,光漏一半。超市卷帘门半开,透出冰柜的冷白。美容店粉色灯箱一直在闪——老板娘说坏了没换,反正那条巷子也不靠它亮的门头。棋子落盘声从棋摊那边传来,啪、啪、啪,隔半分钟一下,代表有人还攥着棋子在犹豫。

昨天有个年轻姑娘站在巷口拍照,问她拍什么。她指了指地上的影子:“你这条巷子晚上有生活气,看这个,我和水泥墙的影子叠在一起了,像旁边长了个人。”我不知怎么答,就说:“那你明天再来,灯影差一拃宽,影子就散了。”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嘿嘿两声走了。

我数着她的高跟鞋响到巷尾,又折回来问我:“阿伯,最晚到几点?我明天想拍照片,怕太晚没人。”

我说,不关灯的,最后一班公交十一点四十过巷口,看过司机换挡杆上挂着的塑料菩萨像再走。她笑着踩了一下井盖,脆响一声,继续往前走了。

我看着她拐进巷尾那片还没有路灯的暗处,想起自己刚搬来的那年,也这么在黑里走过,摸到墙上的青苔才知道巷子拐弯。现在那片暗处只剩七八米长了,再过去,就是新修的东关街,整条街的LED屏亮得像白天。可我还是愿意守着这段暗——它在,说明后面那些亮着的,都是真亮。晚上九点半,丝瓜藤底下那盏路灯闪了两下,又稳住了,亮得比刚才稍微黄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