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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亚湾茶山村小巷子|午后走访旧村巷道与留守老人

下午三点过,日头斜进巷口,我踩着塑料拖鞋从大亚湾茶山村的老榕树底下拐进去。这条小巷子宽不到两米,两边墙根长满青苔,墙皮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黄泥和碎砖。我打听的是茶山村小巷子里那口老井的位置——昨天在村口杂货铺听阿婆说,井还活着,能打出水,只是现在没人去挑了。
水泥路面被踩得发亮,中间裂开几道缝,缝里挤出细长的草。左手边一户铁门半掩,门轴锈得发红,我探头进去,院子里晒着两竹筛萝卜干,空气中一股咸甜味。

第一段巷子:铁门、竹椅与收音机

铁门里靠墙坐着个阿伯,七十来岁,穿白色背心,手里捏着蒲扇,脚边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播粤剧。他见我看井,也没起身,拿扇子指了指巷子尽头:“那口井在第三间屋后面,井圈是麻石的,小时候全村人都来这挑水。”
我顺着巷道往里走,路过一间门楣上还钉着“茶山村生产队第二小队”铁皮牌子的老屋,牌子锈得字都快看不清了;门框正面贴着去年春节的红对联,已经褪成粉白色,下联缺了半截,被风扯走了。墙根堆着几个腌菜坛子,坛口压着石头,石头上落满枯叶。

第三间屋是个空置的土坯房,屋顶瓦片碎了几块,透下光柱来,照见屋内的旧木床架和一只蓝色塑料桶。老井在屋后,井圈确实是一整块麻石,约莫半人高,磨得光滑泛黑。井口盖着块水泥板,掀开一角,探头往下看,水面反着光,离井口大约两米深。
井边拉着一根晾衣绳,绳上晒着两件蓝布工衣,袖口磨出毛边。地上有个塑料盆,盆底积着雨水,浮着几片榕树叶。

“这井水以前冬暖夏凉,”阿伯后来跟到井边,把收音机音量拧小,“我十六岁那年,三天不来挑水,家里就没得吃。现在全村就剩我几个老人还认得这条巷子的路。”

第二段:巷中段的空屋与租户

再往里走,巷子拐了个弯,宽度收窄到一米二左右,两人迎面要侧身才能过。一侧墙是红砖裸砌,另一侧是抹了水泥的老墙,墙面上有粉笔画的格子——那是小孩跳房子的痕迹,格子里还写着“12”和“3”的旧铅笔字,被雨水冲得只剩浅痕。

拐弯处有间平房门开着,门口摆着三双拖鞋,一大两小。一个年轻女人蹲在水龙头前洗青菜,旁边小板凳上坐着个三四岁的小孩,手里捏着半块饼干。我问她住这多久了,她抬头擦了下额头的汗:“来大亚湾打工六年,前三年住西区那边,房租涨了就搬来茶山村,这间三百五一月,就是巷子窄,快递电动车进不来。”
她身后的屋里光线暗,隐约可见一张双人床占了大半间,墙角挂着碎花布帘,帘后应该是厨房。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流进塑料桶里,桶底沉着几片菜叶。

“这巷子白天安静,晚上反而热闹些——加夜班的回来晚,拖鞋声啪嗒啪嗒响,一家煮了螺蛳粉,半条巷子都能闻到。又不讲钱多钱少,住这里图个便宜,离工地近。”

第三段:巷尾的荒废处与祭拜痕迹

巷子尽头堵着一面矮墙,墙头插着碎玻璃片。墙根摆着个小香炉,插着三根烧完的红色细香,香脚泡在雨水里——初一十五有人在此祭土地公。香炉旁边躺着个破陶瓷碗,碗底有蓝色花纹,豁了三个口。
我蹲下来看那块墙,墙砖是民国时期常见的青砖,尺寸比现在的砖大一圈。砖缝里长出蕨草,叶片背面有细细的孢子粉,摸一手棕黄。
矮墙那边是一块菜地——种着四五行番薯叶、两垄葱和几棵木瓜树。树干上绑着红布条,布条已经洗成淡粉色,系着个铃铛,风一吹,铃铛没有响——里面那颗小铁珠已经掉了,只剩个空壳撞在树干上,发出闷闷的“嗒”声。

返回路上

我得原路出巷子。太阳西斜,光线从巷口铺进来,把拉长的影子投在青苔墙上。那阿伯还坐在铁门边,收音机换成了一首国语老歌,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手里的蒲扇搭在肚子上。

走到村口时碰见一个背蛇皮袋的收废品师傅,三轮车停在巷口他往车里丢纸箱和空瓶。我说那口井你还记得不,他咧了下嘴:“我是一九九几年才来的大亚湾,见到井的时候已经没人打水了。只记得有一年大旱,旁边村过来借水,排队长得拐到巷子外头。”
他蹬走三轮车,车斗里传出玻璃瓶碰撞的清脆声,在巷口回声擦过老墙。我不知道那老井还能存几年——或许明年,或许后年,谁来掀开井盖数一数水面的光斑。

井边那张塑料盆还在,雨水慢慢积满,又慢慢被太阳晒干,只留下一圈水渍在盆底。
等下一场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