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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中150元的巷子|老友,你问的那条街还在

老萧:

信收到了。你问“资中150元的巷子”是啥子意思,我还真愣了一下,随即就笑出来——你怕是记成我们九十年代末在火车站旁边合租的那段日子了。那时候你刚从内江调过来,我带你去吃的第一家豆花饭,就在那条巷子口,两个人加两碗饭,拢共花不到二十块。你说的是不是那条?从重龙镇粮站背后穿过去,墙上爬满癞蛤蟆皮的青苔,一到傍晚就有人在巷子里烧柏树枝熏蚊子。

巷子左转,是老城的水井和藤椅

我们喊它“百步巷”,因为从大码头走到尽头刚好一百零七步,有人数过。长住的人口八成是退休的盐厂工人,家家门口搁一把藤椅,坐垫凹下去一个坑。150块,在那时候能做什么?够在巷口开锁匠陈大爷那儿配三把钥匙,再多两块钱能让他顺带把你家那扇拿脚带上的门修好,上点油。也能在巷尾的“龙记杂货”拎走一整壶散装白酒——高粱的,兑了少许冰糖,回家捂上三天,打开就是甜咪咪的冷喝货。

但房子本身没人提价。靠南边那间半地下室,窗框露出一截老木头,落雨时会有潮气冒上来,房东秦嬢每月就收150租金。屋里没有任何像样的家具,一张老雕花床,两个竹篓,一根横穿全屋的铁丝晾衣线,线垂下来,吊着一只胶手套改装成的发圈收纳袋。冬天她在屋里生一个铸铁炭盆,烤红薯皮焦得嗞嗞响;夏天她把门板卸下来当案板,傍晚摆到巷子里,摘一地豇豆,一边掐断丝一边跟隔壁说话。你没有问过她岁数房子的事吧,她就认准一个理:房子给人住是人气,抛荒的话梁柱要朽得更快。所以哪怕五十多年了,水泥地面擦出一道道水痕,银子始终停在150收租。

我没住在那里头之后,偶尔过河下船,还会绕一路走去看。墙根那种灰绿色的冷调子,下面常年蹲着一排人下军棋的搬桌小木凳,棋子上有蜡笔写的“卒”“炮”。赢的人记分一块黑板,黑板边挂了只苍老的挂历钟,钟不走,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中午一点的光,刚好铺满半截巷子

你说“150元的巷子在哪”,其实它就是老城中心一小截横插在江家街和西街之间的接缝。没有正式路牌标志,只有临中段拐角的墙面凹进去一刀,错落挂着几块奶白色配锁的老式搪瓷门牌斑驳,“资中南街26号附一”依稀可辨,数字的一半嵌进红砖缝。那个印子后来被新手做广告牌的人来回刷白漆遮住过,直到被磨掉重新露出浅浅的书端字体——巷名都是老住户靠记忆叫开的。

我记得你的帆布包里常年装着一把蓝色柄的钳形锁,钥匙扣上串了一枚粉刷发灰的“长江大桥”纪念章改的挂坠。巷子那年碰上改制,屋对面的煤场退草,砌起灰砂砖的小单间,全装上了崭新的月牙锁。修煤场大门的包工头周师傅一看也是老熟人——他原来是巷东侧锅盔店的学徒。那时候锅盔八毛一个,手工揉面边用一根断掉半截的擀面棒戳炉膛边听炉脾气周踩火,保脸从来不会铲破锅盔的硬底子。

他说那年春天不知道有哪里传下来的好戏,一周内三拨人来问单间的价,开口提过300,有人到150地比划。老邻居顿时拉长耳朵,互相打听是不是要拆迁画圈了。后来到底也没动静,只因隔两个月交通局把通往新码头的路修了,老码头发货物的重卡不走这条线,客也稀了,那批新砌的灰砖房慢慢放了雨浸,顶皮鼓一块驳一块。周师傅又把一块边长一米五的水果编织袋布当作雨棚,捆在螺纹铁管立柱上。就在此月我们把单车像插竹笋那样往住户门口依次立成一排,车位不收我们那零头,占道的杂事不交钱。搬了新车库的旁边人干脆搬楼下住处拿根旧汽车芯线专门绑锁车梁。

“你莫问哪年开始收费,啥子叫钱袋子呵,不过是从裤内袋摸到外衣表袋去了。”秦嬢在那凳补到抹布毛边之时说了这句。

新的人不跟老街坊论价

这两年整个方向又翻过来,年轻人背着双肩包找手绘老地图的指向——还真在粮站外墙边画了一张新图,紫色油墨彩印裹了塑膜,每一条叫歪歪斜斜的路名备注重新写清楚。来了一个摄影后生,起先说要花六位数包下整段巷道做改影视街景拍摄场,给的设计图标着各种透镜射灯的地角插件位置。住店的老保姆把那几页纸反复地翻,差点掉进水沟里,只要他坚持前靠外三间窗台上原始的人造的什么青罐头瓶不挪位置,退完附加照明装备后照短课。当然此事最后谈的是收了象征一台旧数码卡座机钱。

  • 墙上的藤今年发起来了,今年新芽不是绿的,是酒红,太阳一晒颜色变得很深。
  • 井绳换成了麻塑干股环编,手柄那是别人丢了的两只用竹漏扦。
  • 秦嬢那间地下室如今改成半开放的瓦罐经营摊,周末开放两三回,拿黑玻柜台出一碗八宝粥六块钱。电灯是新接的,那段锈白色支管还留着原来的字形,灯光射在上头一层冷调。

老萧,你真想看看这一带的话,选三月桃花絮飞的早起,猫公车掉头落脚在岸楼角那一刻。站在低处端一盆木签弄走的剪不断韭菜时,总碰到斜挎雨伞按老钥匙钥匙销上的普通蓝大褂熟人递一句“还是那条150的巷子弹”。顺着水滴弧线抬起头——一扇敞着的木窗下会撞晃旧时的晾衣钉对残绳末端满轴没腿褪色塑料叶套。买不带喝剩的茶杯于斑竹枝的那一瓶酸梅汤递给后主。

入口在那,就从转角的旧钟表铺卖手闸表推进一点的地方摸墙进去第五家门墩根一摊铁环色的细划刻道,数到你脚底的时候微微咧掉腿弯地望到——不是价目指认所报的那个数却时时走近才算看端许,人家煮菜是煮菜开铺的开铺锁店换背带上重领底端漆,弄一串低鼓的不歇手——旧钥匙、铁皮瓶胆、缠着剩麻的桨。你如果这一走去正好七块钱便够了整杯青茶。所以哪再另问什么原不元。得闲头一次呢明年赶一热闹坐渡坐过恰那边梯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