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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云港站街搬到哪里去了|二十年的老摊位漂泊记

老周蹲在解放中路的路牙石上,烟头快烧到手指头才回过神来。他问我:“连云港站街搬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三趟,连个修鞋的影儿都没有。”这话把我也问愣了。站街不是一条街,是老连云港人对陇海步行街东头那一片露天手艺摊子的叫法——补胎的、配钥匙的、修拉链的、焊搪瓷盆的,二十来年挤在邮局后墙根底下,跟电线杆子比谁结实。

老周不用手机导航,靠脚底板认路。我以前也没琢磨过这事,直到自己的手艺摊也从那块地皮上消失,才觉出有些东西确实得蹬着三轮车打听了。

第一处落地:老百货公司后墙,2003年夏天

连云港站街最初就在新浦区老百货公司的后墙外,两米宽的巷子,一侧是斑驳的混凝土墙,另一侧停满了凤凰自行车。我修锁的摊子摆在一棵泡桐树底下,树皮被过往的三轮车蹭掉一大块,露出光溜溜的白茬,正好挂我的“配钥匙”木牌。

同排挨着的是老钱头的修鞋摊,他带一台手动上线的缝纫机,踩起来“哒哒哒”响,机针打死过三根,全扎在千层底上拔不出来。我和老钱头共用一只铁皮煤炉,冬天烧水沏茶,夏天则搁西瓜皮喂苍蝇。那年头没有人喊我们“手艺人”,都喊“干活的”——中午两个烧饼一碗豆腐脑,蹲在阴凉地方吃完接着抢活儿。

连云港站街的名声,是靠钥匙坯子堆出来的。我一天能配上百把钥匙,黄铜的咯吱响,铝的轻飘飘,谁家丢钥匙先给我打电话,打我BP机,两个响之后我回。2003年夏天下暴雨,工商所的人来赶过一个回,说墙根底下占地不合法。老钱头脾气硬,淋着雨顶了一句:“我们在这儿修了六年鞋,你们科长家的鞋掌还是我给补的呢!”后来雨停了,那科长也没再来。

第二处落脚:陇海步行街东端“便民棚”,2009年冬天

老百货公司拆除重建后,连云港站街整体往东挪了三百米,那儿临时搭了一排铁皮便民棚,每间九平米,收费一个月八十块。我挑了靠厕所最近的一间——那儿人来得多,配钥匙的顾客顺手。铁皮屋顶漏着裂缝,谁料冬天上着双锁,棚子都被大风吹跑过一回,后来用角钢焊死在地面铆钉上,才算稳住。

那年棚子里的格局常年是一家三口挤在内:我的钥匙柜占一面墙,老钱头把补鞋机组到中间,那头的出租屋里挂满维修工具。

老钱头常说:“摊子搬了,师父的手艺还长在自己手里。搬走不算跑江湖,搬走了还得练出让人回头找你的本事。”

冬天我给周边药房、饭馆配备用钥匙,顺带给他们门锁上滴机油。天天滴一直没断过,熟客把我是记号记成“超市对过焊铁皮的”,就这条路慢慢把站街的名号传到了新浦的每个老式小区。

每晚九点半关铁栅栏门,老周总在那会儿过来说事儿。他不配钥匙,他是捞外贸二手旧电器的,经常喇叭线要剪出个剥皮的。日子是紧凑的,但每个月盼着摊子不动,铁皮棚像个朝南的鸡窝,暖头攥得住。

第三回迁移:解放东路高架桥墩下,2016年秋

大概是2016年秋末,城建单位说要清扫步行街外观,铁皮棚一夜拆没了。连云港站街第三次搬,移到解放东路中间的高架桥墩下边,露天的,水泥地冬冷夏烫。这回没那么齐整,只剩五个摊子——两个配钥匙,一个修拉链的,一个做白铁皮的,一个修电动车转把的。铺了麻袋片防潮,工具车推到桥柱底下用铁链锁。

不到半年,桥桥下有禁止摆卖的红漆规章蓝图噴编号,派出所过来劝办手续迁市场化的社区小厅。我只干了到2017年春就不去了,退了那摊的物件给老钱头的徒弟:压线机留用,六十多副坯子折了一笔,连同小铁砧签字转手。走那天,放废包里的一盒扁锉被一个跑网约车的河南人要了,他说给右后窗铰链条轴承磨平防水雾。我一咬牙给了。

打那年开始,再也没有一个固定的回答,都说不清连云港站街搬到哪里去了——有的说在——说在海州农贸市场东门二楼还是楼下角落?老念头把码好的马桩踹翻在地轮胎压服帖,哈哈笑不答人。

分散的点·零落的人·没有名字的码头

老修拉链师傅后来去了南门岗夜市

他在自行车肉铺与大锅汤摊位中间那条缝隙,一家炒货店门口半边长台阶上,摆卖黄铜Y型胶类拉链组。他等到冬天的九点撤场用电源闸,那只开了二十年的手扎剪已经掉了绿漆。

老钱头的儿子进城东边旧货大市场B区

三个焊好的方管架子斜靠楼梯间,他没有挂大旗。问他摊址,抬起皮张印的旧工业标签遮盖翻盖,回你别找那叫老名了。现在是丁网格修包护理展位。

去年后秋季给市民广场跑道北部换防铁隔栏时。一个缺拉绳的运动鞋男挽裤腿问:修锁配遥控匹配要去哪定点嘛妈。我不闪而不吭,我自己摊床在建国机电市场一间工具铺第7条过道里,一直还凑合。

连云港站街是碎的。碎在老周的钥匙圈上和腰带的铁丝串一直坏;碎在一提具体门牌只能往大脑铺有石子的有棚空地栽。我白天在新的地方抬头数顶灯熄灭,捡个盆洗轴螺杆的柴油,手上洗不掉一股股机油味儿,空出的夹层缝隙裹一层千粉废壳锡皮——那缝紧当着去年买旧手套的薄绒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