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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价格|一九九二年招待所里的一本账簿

一九九二年十月,我在县城水利局当临时工,帮着整理旧档案。仓库角落里压着一本红塑料皮账簿,封面印着“县第三招待所营业收入明细”。翻开来,铅笔字记着每天的房间费和“服务费”,最后一栏写着“小姐价格:八元”。那是招待所为南方来的推销员额外提供的洗衣、热饭、代买火车票的跑腿服务,统称“小姐”。价格定死了,八元一次,无论跑多远的路。

账簿上记得最勤的是十月十七日,一共七笔。我数了数,其中四笔是给二楼常住的塑料厂业务员代买夜宵,每笔加收五毛跑腿费。剩三笔,是帮几位从温州来的皮鞋贩子打长途电话,长途费照实收,服务费还是八元。那时候没有手机,招待所总台一部拨盘电话,长途要排队。小姐就站在电话间门口,手里攥着写满号码的纸条,喊到谁的名字谁进去。

账房里的规矩

第三招待所所长姓周,山东人,转业军人。他定下这八元价格时,在职工会上说了一句话,后来被抄在账簿扉页上:

“跑腿的活,按件计酬。小姐不是官,价高了养懒人,价低了没人干。”

这“小姐”不光是年轻姑娘。账簿背面附着一份名单,一共五个人,年龄从十九岁到四十七岁都有。四十七岁那位姓赵,原先是食堂蒸馒头的,手上有冻疮疤,改做小姐后专门负责凌晨五点帮客人排队买汽车票。她认得全城所有售票窗口的作息,八元帮她挣了一份稳定的外快,年底还能给孙子买两斤奶糖。

价格也有浮动的时候。冬天大雪封路,长途班车停运,代买退票的活没人接。这时候所长会特批,小姐价格临时涨到十元,奖给愿意冒雪跑车站的人。我在账簿末页看到一条红笔批注:“腊月二十三,赵淑兰代退三张去省城的票,按十元结,另补棉鞋一双。”那双棉鞋是招待所仓库里压箱底的劳保物资,也算实物补贴。

价格之外的规矩

账簿上不记客人的名字,只记房号。每一笔小姐价格都对应着具体的物件和动作,看得出来,这活有明确的边界:

  • 代买药品:限感冒药、创可贴、止泻药,处方药不接
  • 代写信件:只读代写,不代寄,信封邮票自备
  • 代修拉链:限衣物箱包,不收电器
  • 代陪医院挂号:凌晨去排队,拿到号就回来,不陪诊

招待所一楼墙上钉着一块木牌,写着这些规矩,落款是“县工商所监制”。有一位上海来的采购员想请小姐帮他连夜去城外河塘捞几条鲫鱼,说是产妇要下奶。这事被所长拒绝了,理由很简单:鲫鱼属于农副产品,不是服务项目。

同一条街上的参照

为了弄明白这八元贵不贵,我翻过隔壁县印刷厂的一本旧工资单。那时候一个车间熟练工,月工资一百二十四元,算下来一天大约四块一。小姐跑一趟腿挣八元,是工人两天工资。

项目价格说明
剪短发一元五角国营理发店,含洗头
擦一双皮鞋两角街口老张的摊子
修半导体收音机五元不含更换零件
小姐跑腿代购八元第三招待所定价
雇一辆三轮车跑全程三元从招待所到城东木材厂

单从体力消耗看,小姐跑一趟街办的事未必比三轮车夫多,但价格要贵出一倍多。差别在于门道:三轮车夫只认路,小姐认得人是哪一间房的、要买的是哪个牌子的烟、哪家药店的止咳糖浆不掺水。这个信息差,就是八元里多出来的六成。

后来我调去县档案馆帮忙,见到一批九十年代初信访局转来的群众意见,其中有一页是一位退休教师写的。他用钢笔字工工整整地写道:第三招待所的“小姐”二字,容易让外地人误解,提议改成“服务员代办组”。纸面有折痕,像是被批阅过。档案里没有下文,倒是半年后,第三招待所换了一批新印的价目表,上面印着“代办服务费:八元”,前面那两个字被去掉了。账簿还在用,但新登记的栏目里,“小姐价格”那一栏已经用横线划掉,改成黑体印的“代办费”。八元这个数字没变,变的只是称呼,以及账本里那一栏前头多了一个“代”字。

有一天我路过被改作网吧的旧招待所,看见大门口贴着一张打印的A4纸,写着“代练上分,一局五元”。玻璃门里坐着一个穿校服的男孩,正拿圆珠笔在一本横线本上记账。他抬起头问我玩不玩,我说不了。他低下头,在本子边角写了一行字,阳光斜照进去,我看见他写的是“今收入,五元,欠一个人情未算”。那本子封面上贴着褪色的红塑料膜,像极了仓库里那本账簿。我走出几步再回头看,他已经把那一行用黑笔重重地涂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