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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州站街|一张旧车票勾起的站前街记忆

上礼拜整理抽屉,翻出一张1997年7月12日的漳州站火车票,硬纸壳的,淡粉色,票价九块五。票面上印着“漳州—郭坑”三个字,检票口的剪刀缺口还留着毛边。捏着这张票,我忽然想起当年漳州站街的早市——那时候从火车站出来,整条街都是扁食担的煤炉子味。

1997年我还在漳州三中教语文,暑假替人代班,隔天要从漳州站坐火车去郭坑镇看老同学。那天清晨五点半,天蒙蒙亮,漳州站街两旁的骑楼刚亮起白炽灯。卖豆花的老陈蹲在自家门槛上磨石磨,豆浆从石缝里渗出来,滴进铁皮桶,笃笃笃像钟摆。我蹲在摊边吃早碗面,碗沿缺了个口,辣油漂在汤面上,烫得我直吸气——那碗面里的猪肝是现切的,柜台后面还有一筐活的草鱼。

当时漳州站街的候车厅很小,木长椅上坐着喝早茶的老人,手上攥着蒲扇或水烟筒。有个穿中山装的阿伯在墙角支一块小黑板,写着“泉州,四十块,面包车,十点发车”——那是跑短途的私车帮。他旁边蹲着两个挑着扁担的女人,箩筐里装了荔枝和空心菜,是从九湖镇挑来车站卖的。她们不吆喝,只用竹扁担敲着筐檐,笃,笃笃,像暗号。我买过她们一把荔枝,三块钱,核小肉厚,甜得粘牙齿。

那张车票我后来一直夹在《福建地理志》里。1997年夏天之后我再没坐过这趟车,但漳州站街的早市还去了很多次。老陈的扁食摊,长丰米店的木门板,人民电影院的大喇叭,还有钟表铺门口挂了一整排的“上海”牌闹钟,每一块都走得整整齐齐。那些年车站街上有两家旅社,一家叫“工农兵”,一家叫“迎宾”,门口都摆着方凳、搪瓷脸盆、热水瓶,住一晚五块钱。下雨天坐在迎宾旅社的檐下等雨停,听店主阿芬姐唱芗剧,她吊嗓子的时候,整条街的摩托车喇叭声都静下来。

漳州站街最热闹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到六点半。早班的绿皮车六点五十分到站,接人的三轮车夫在街角排成一排,车的钢圈擦得能照见人影。推土车“突突突”压过石板路,带起一阵豆腐脑似的白雾。这时候街上走着穿汗衫的短途商贩、拎公文包去厦门的干部、背蛇皮袋去广东的打工仔,还有背着竹篓卖枇杷的山里人。靠着写海报卖票的“小王”每年夏天都戴顶草帽,帽檐上插一支圆珠笔,别人问他几点发车他低头看看手腕上的电子表,报出来的时间总比站表慢十分钟——那十分钟是他留给摊主买两粒肉圆的时间。没人抱怨过,车站顶上的大钟其实也不准,慢十分钟反倒成了这条街的默契。

后来我退休了,2014年再去,漳州站街已经改了样。栈房拆了一半,墙上还留着国营旅社的“旅客住宿登记”蓝漆字样。街口那棵老榕树还站着,树下卖甘蔗汁的小摊换成卖手机充电器的塑料棚。旧候车厅改成快餐厅,玻璃台上摆着微波炉加热的鱼香肉丝饭。我站在那家快餐厅门口,还掏出那张旧票给店员看,对方看看票面,笑着把票翻了个面:“哦,老物件,那一面厕所后头粉墙上有句话,写的是‘欢迎来到漳州站’,底下还有一行粉笔字,‘平安出门,平安回家’。”那个店员居然是从前迎宾旅社阿芬姐的外孙女。她转身进去,从收银台抽屉底下摸出一枚铝制的闸口小牌,上面磨得只剩一个“8”字——她不知从哪翻出来递给我,说这个和那张票是一年的。

现在我坐在家里泡茶,窗台上搁着那张旧票和那枚铝牌。白天晾衣服的时候风吹进来,牌子和票面碰着茶壶盖,发出很细的“叮”声。外面的胜利路每天都有满载旅客的大巴经过,喇叭响两下,和当年漳州站街的推土车声间隔着三十年——那三十年里,多少人从这站下车又问路,多少人把行李攥在手里坐在长椅上打盹。没有人再管那片廊檐底下叫“漳州站街”了,但老陈的孙女在古城开了一家豆花馆,玻璃上贴着二维码,店名就叫“老站街”。上礼拜我去吃过一碗,碗边没有缺口了,但汤面上浮着一样的辣油。我忽然想问她还记不记得外祖父说的那个每天用竹扁担敲筐檐卖荔枝的女人,张了张口,最后还是专心喝完碗里的汤,连角落里的豆花渣都用勺子刮干净了——那种刮法,和1997年的清晨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