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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现在哪儿还有摸吧|老舞厅改造史与几处残存门脸

“你再说一遍?摸吧?”老周把啤酒杯往桌上一墩,泡沫溅出来半指高。“那玩意儿不就是舞厅吗?九几年兰园那一片,挂着紫绒布帘子,门口写‘营业至凌晨两点’,两块钱一张票,进去黑灯瞎火,放的是毛宁杨钰莹。你说摸吧摸吧的,那是后来的叫法。”他夹起一颗水煮花生,嚼了两下,“现在哪儿还有?早改棋牌室了。”

同桌的小刘不服气:“我上个月还在西站那边看见一个,卷帘门拉一半,里头有人跳,就是那种三步四步,不是广场舞。”

老周拿筷子点他:“西站?你说的是敦煌路那家吧?原来叫‘红石榴’?那是老年交谊舞厅,下午场两块五,还送一杯茶。摸吧是另一种,卡座围一圈,中间小舞池,灯光全灭,只留墙脚一盏地灯。九十年代末到零五年最火,小西湖、五泉山底下、铁路局旁边,哪条巷子没有三两家。现在?查得严,关得早,年轻人嫌土,跳舞的都换手机刷视频了。”

我这人记性不行,但地名物件记得牢。零三年在白银路住过,巷口那家叫“夜明珠”,门面窄,进去要下半层台阶,水泥地刷红漆,墙裙子贴了镜面马赛克。老板娘姓马,回民,四十多岁,收票兼放碟。她那儿有个规矩:舞池四周挂铁链子,跳得再疯不准越线。每张桌子上一支蜡烛,不是真点,是那种电池的塑料蜡烛,红罩子。

那年冬天暖气烧得不热,马老板从对面小卖部搬来一台小太阳电暖器,正对着放唱片的柜子烤。柜子里摆着几百张DVD,封面都磨白了,最上面那张是卓依婷的《免失志》。“摸吧”这词儿怎么来的?说法多。有说因为灯一黑,手搭上去,靠摸认人;有说本来是“摩吧”,摩登舞厅的意思,口音传到后来就变了。反正到零八年,报纸上登过几次不点名批评,说是“灯光暧昧、存在安全隐患”,消防通道堵死,灭火器过期。从那以后,一家接一家摘牌子。

残存的门脸与改行的老板

你问现在哪儿还有,我上周专门骑车转了一圈。正经挂着“舞厅”牌子的,全市可能还剩不到十家,但摸吧那种格局的,我算给你听:

  • 草场街办事处后面老小区里边,有一间地下室,铁门刷绿漆,门口贴“交谊舞培训”,下午两点到五点,全是六十岁以上的老搭档,场子里开着带彩球的吊灯,不黑,亮得很。
  • 龚家湾三机厂家属院对面,有个理发店,白天剪头,晚上把椅子往墙边一推,地中间挂个能转的彩光灯球。老板是原“皇后舞厅”的音响师,姓瞿,五十多了,他说要是凑够八个人,就开门跳,每人收五块。
  • 火车站附近的红山根,原来那个“金曲廊”改成了台球厅,但后墙上那块“舞会由此进”的荧光牌子没拆,被台球案子挡着半边,落了一层灰。

老周听我说完,眼睛眯起来:“你说这些都是正经营生,早不叫摸吧了。你要找原汁原味那个……下河搞批发市场,二楼拐角挂了个布帘子,帘子上印着朵大牡丹,门楣贴了块白胶布,写‘舞友活动’。”他顿了顿,“我上月给朋友生日订蛋糕,路过瞧了一眼。里头隔成两边,外间摆两排塑料凳子,里间暗,门口拉个棉门帘,只看见一角地板,刷的是青灰色地坪漆。有个戴红袖章的老头守在门口,问是不是熟人介绍,不是熟人不让进。”

小刘抢话:“那不就是摸吧?”

老周摇头:“我不清楚,我没进。但那块地儿当年是‘星光不夜城’的锅炉房,后门,运煤球那种。零几个年头,锅炉房改舞厅,光那个棉门帘就换了七八条,全是磨破的。”

物件的痕迹比招牌更持久

前阵子帮朋友整理旧仓库,翻出一台奇声牌的功放机,黑色铁皮,旋钮松动,后面接两根散股的红黑喇叭线。朋友说是零六年从一家倒闭舞厅收来的,那舞厅在文化宫旁边的巷子里,“跳舞的时候,功放开到九点,低音顶得人胸口发闷,对面商店的老板娘跑来敲门,说货架上的酱油瓶在抖。”

功放底下垫着一张报纸,剪报上印着几个字:“兰州市文化局关于加强营业性舞厅管理的通告”。日期是二〇〇四年三月。报纸黄脆,边角卷起来了,朋友说当时收回来,抽屉一拉,里头还有半盒点歌单,用橡皮筋扎着,上面全是手写的歌名:《涛声依旧》《你的眼神》《其实你不懂我的心》。

这些物件现在散在哪儿呢?那些跳舞的人,有的去了黄河边空地上自己摆音响,有的进了收费的国标舞教室,有的再也不跳了。那块青灰地坪漆,要是有人踩上去,脚感会比瓷砖糙一点,转起圈来没有那么利索。门帘子换过好几茬,最近用的是那种超市门口挡风的透明塑料条帘,只是中间磨出一道黄褐色的脏痕,正好齐腰高。

上周五傍晚,我在白塔山底下看人放风筝,听见旁边两个老头聊天,一个说:“就那个地方,你还记得吗?进去三步,右手边是放茶瓶的桌子,茶瓶是那种铝壳的,暖水瓶,倒了水先冒白气。门口卖票的胖婆娘,兜里总揣一把门票,撕票用指甲掐个口子。”另一个老头笑笑,没接话,手里的线轱辘越放越长,风筝变成天边一个小黑点,不知道被风带到哪边去了。我盯着那黑点看了很久,它晃了晃,往黄河铁桥那边偏过去,黄澄澄的落日正好卡在两座楼之间,像一张老票根夹在门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