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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丘哪里有站大街的|山塘街口候活计的老实人

你问虎丘哪里有站大街的,这问题搁三十年前,答案跟现在不一样。我翻过手头几本苏州地方杂记,也问过山塘街老住户,给你捋一捋。

先说明白,站大街的不是闲逛,是等活干。虎丘山门外的头山门到斟酌桥那截石子路,从民国起就是打零工的人聚脚的地方。泥瓦匠、木工、挑夫、拉板车的,清晨五点半就挎着工具袋站在那儿,等人来叫。

真正的热闹在山塘街西段,靠近虎丘正山门那一百来米。我记着1987年夏天去拍照片,街两边是桐油色的排门板,门板缝里塞着铁匠铺、竹器行,再往里是卖青团子的摊子。站大街的人不靠店门,都靠在河埠头的石栏杆上,或蹲在槐树阴凉底下,面前放一块木牌,牌上写着“泥水”“木作”“挑担”几个字。

等活人的规矩

站大街的有讲究,头一回来的人不懂门道,得先找老熟人带一两天。有一个姓朱的老瓦匠,五十多岁,瘦高个,常年穿一件蓝布中山装,右边口袋里插三把瓦刀,刀柄缠着不同颜色的胶线——红色是砌墙,绿色是贴面,黑色是补漏。他说颜色是防别人借刀不还的。

来雇人的多为山塘街住家或办红白事的。婚事需要搭棚、砌灶,丧事需要修缮祠堂、抹灰墙。远近的茶叶行也来叫,春秋两季收茶,要临时雇人扛麻袋,每担五十斤,从虎丘茶场挑到河船码头,走一里半路,工钱按担结算,现结现走。有的挑夫一天能接四趟活,赚的钱够买两斤猪肉。

“站大街最怕下雨,一下雨来雇人的人少,我们就在山门屋檐下筛料——你懂吧,把碎砖敲成两指宽的陶粒,卖给街幅铺做防潮层。”朱师傅说这话时,把瓦刀搁在膝盖上,刀刃磨得发亮。

山门屋檐下那一排,夏天晒不到,冬天能躲北风。但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屋檐下位置按资历占,东头归常年住虎丘附近的人,西头让给从光福、木渎来打短工的。新来的没位置,只能站在露天里,但露天的反而容易被雇主的自行车直接驮走,因为老主顾都认脸。

站街人的穿戴与家什

东西替他们说话。你可以站在胥门吊桥上看一眼,但虎丘的山塘街地段更固定。为省事,列个单子:

  • 泥瓦匠:宽肩窄袖的背褡,前胸一个口袋装线坠,后腰系一只小马皮袋,专门放水平尺和粉笔。
  • 挑夫:不扛扁担,把扁担竖靠墙角,扁担头上绑着麻绳圈,正好套进拳头。用来捆货的绳子是棕绳,不是尼龙绳,棕绳不打滑。
  • 木工:随身带一把独手锯,锯条用桐油擦过,不锈。刨子是不带的,太重,雇主家里都有。
  • 代写书信:背一张帆布小折桌,桌上搁一瓶蓝黑墨水,两支蘸水笔,一本起了毛边的《百家姓》。代写一封家信收两角,带回执的加收一角。

站大街的人不吆喝。你经过时,他们只是抬眼看你一下,看你是不是有活派的样子。手里不闲着——剥茴香豆的、编草绳的、用一个钉子头刮竹片上的青苔的。有个绰号叫“老慢”的,专给茶园补竹篓,手下不停,嘴里嚼着干咸菜,吃完从水壶里倒水洗嘴,水泼在街面上,溅起一点细灰。

时移事迁,街口另有一番光景

现在去虎丘看,站大街的不在头山门了。因为旅游业起来了,山塘街中段开出了卖丝绸、卖折扇、卖牛角梳的店,店面租金贵,拉货补货的活全由快递承包,临时工转移到东边的新民桥市场附近。有几年,虎丘北门外的婚纱城门口还站过一批,但那是等店主临时叫去扛衣架、拉布卷的。

你要找到那批老等活人,得赶早,五点多,他们站的地方变了,但架势没变。有人在电动自行车后座上绑一块木板,木板上用粉笔写“装修清运”“搬家上下楼”几个字。粉笔字歪歪扭扭,但笔划每一笔都用力按实过,不像随手写的。

前年十月,我路过虎丘西门口靠近苏绣博物馆的墙根,阳光刚刚越过树顶,照在一位五十来岁的妇女身上。她脚边放一个黄卡其布的工具包,拉链半开,露出卷尺和一把羊角锤。旁边不远处的横幅上写着“文明旅游,有序出行”。她无所谓横幅,就把手搭在鼻梁上不断遮光,朝每一辆停下来的面包车瞄一眼,瞄的不是车牌,是车厢里有没有货架或者装修废料。

那面包车后来停稳了,车门一开,先蹦下来一个拿罗盘的中年人。两人凑在一起讲话,像是在说走哪条巷子能进院墙。她点头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双白纱手套,戴好,又摘下一只,用牙齿咬住指根,把毛边拉平整。然后上了车,车门“呯”一声关上,篷布帘子晃了晃。过了大概四分钟,车开动了,往西汇路方向去了,车尾卷起几片梧桐叶,有一片正好落进刚才她站的墙根那道坎里,卡在青砖缝上,一直没被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