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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马常青村晚上有站大街的地方吗|路灯下蹲一蹲比啥都解乏

九点一刻,我把卷帘门往上推了半截,铁皮哗啦一声响,凉气顺着脚脖子往上窜。对面羊肉锅子的白汽正浓,老板老赵拿火钳子捅炭,火星子溅到柏油路上,又被他穿拖鞋的脚踩灭。常青村这条正街,白天是菜市,晚上就成了人窝子——卖完豆腐的收摊不急着走,开大车的卸了货也不回屋,三三两两往路灯底下凑。要是有人问我“侯马常青村晚上有站大街的地方吗”,我准拿抹布往门口水泥台子上一甩:“这不,现成的,蹲下就是。”

去年秋末,老薛头从临汾跑运输回来,车头就停在街口老槐树底下。他媳妇儿打电话催了三回,他说“再缓一缓”,其实是想蹲在树影里抽完那半包红河。路灯坏了仨月没人修,可着树荫下的光也算光,旱烟锅子一亮一亮,像萤火虫落在咯吱窝里。我端了碗热米汤过去,他呲牙笑:“弟妹,你说咱这几个人,天天晚上站大街,是不是跟路灯一样——照亮别人,没人想自己家那盏灯?”

站大街的三种蹲法

头一种,是卖完货的。菜贩子老廉收摊最晚,三轮车上还剩两把芹菜,他偏不去冷库,把车斗往路灯下一支,芹菜杆上的水珠被光打得透亮。有人驻足问价,他就掰一截甩给人家:“尝尝,甜的。”这蹲法不图生意,图那一声“嗯,不错”。

第二种是等活儿的。修自来水的崔师,怀里揣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通下水道的皮搋子和一节硬弹簧。晚上没人打电话,他就站在五金店檐底,脚边放个罐头瓶,瓶子里泡着浓茶,茶叶梗子竖得跟筷子似的。有回停电,街上黑抹抹一片,崔师掏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蹿老高:“谁家漏水了吱声,不收夜班钱。”

第三种最松快。刚下学的后生、哄睡娃的媳妇,端着饭碗就出来了。碗里是油泼辣子拌的扯面,蹲在马路牙子上吸溜,看卡车卷起尘土,看谁家狗追着谁家猫跑三条街。站大街不站大字,站的是“我又能喘口气了”。

灯下那块围棋子地

常青村晚上最热闹的,当属十字路口西北角那盏三岔白炽灯下。灯杆子锈得发红,底座一圈水泥地早被人磨得发亮,冬天贴暖贴,夏天垫纸板。每天入夜,退休师傅老郭准点铺开他的帆布包,里面是两副磨毛边的象棋,还有一塑料兜子他自己车好的木棋子——车马炮都刻着年号,用的还是两千年那阵儿日历牌上的字。

这地方不能坐,只能蹲,因为老郭嫌板凳摆开显得生分。人凑齐了就支摊子,看棋的比下棋的嗓门大,隔壁修鞋摊的聋三爷不吭声,但谁走错了步他就拿鞋掌子拍地,跟敲惊堂木似的。有一回为一步卒子过河,两个年轻后生差点撸袖子,老郭把棋盘一扣:“过了河的卒子不回头,抬杠顶啥用?明日晌午接着来,我给你们备壶红糖姜茶。

那晚之后,路灯下自动分了两拨——一拨接着下,一拨散到街对面炸麻叶摊前,看老板娘小玉把面片拉得透亮。麻叶炸出来金灿灿的,五毛钱一片,囊中羞涩的年轻人就买一片,掰成四瓣蘸盐面吃。小玉就说:“趁热蹲着吃,凉了油就凝了。”她家的煤球炉跟路灯挨得近,火苗红通通的,把人的影子投到墙上,一双一对比树杈子还凌乱。

夜风一吹,人再散不了

我的小卖部门口常年搁着一条没靠背的长条凳,因为有人站得腿酸了总爱拿它当靠架。前几天降温,蹲在墙根的老头们把军大衣反穿,灰领子立起来,像一溜松包。卖糖葫芦的老白推着车慢悠悠绕场子,红果串在灯下跟灯笼似的,他也不吆喝,停哪儿哪儿就有人往上搭话:“山楂今儿酸的还是甜的?”“你掰开看,酸里带面,解腻。”

夜里十点半,路灯开始闪,那种老汞灯闪一下,灭一阵,再亮起来时,光就黄得像隔夜茶。蹲着的人陆续起身拍裤子,拍拍土,卷起垫屁股的纸壳,各自往几个巷口里散。但仍会有那么一两个,比如老薛头,趿着鞋又晃回树影下,把烟蒂对着电线杆子摁灭,揣进裤兜里——他儿子在县城读书,媳妇说了,烟头别乱扔,免得让娃娃学去。

老槐树底下那片地,落了厚厚一层槐角,踩上去咯吱作响。他站了一会儿,又往我这边偏过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你说临汾省道边那个高村,这时候也有站大街的人吧。”我没接话,只把门口那盏门厅灯又拉亮了些。灯丝嗡嗡响,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再没人问这村里有没有站大街的——灯亮了,人有地方站,日子就有待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