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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阁论坛|老城墙根下的电脑聊天室

老张:

信收到了。你说最近整理旧物,翻出当年在红楼阁论坛打印的几页攻略,纸张都脆了。问我是否还记得那个地方——怎么会不记得。那是千禧年过后第三年,我还在跑城南片区的社区新闻,每天骑着自行车穿巷子。有天傍晚经过东门桥,看见桥头老供销社二楼亮着灯,窗户上贴了张红纸,写着“红楼阁论坛 电脑培训 免费上网体验”。

那栋楼是解放前的老宅,青砖墙面,二楼屋檐下挂着块褪色的木匾,隐约能看出“红楼阁”三个漆字。老板是个姓周的中年人,戴黑框眼镜,以前在国营厂里管设备,下岗后盘下这层楼。摆了八台台式机,都是那种大脑袋显示器,开机要等两分钟,风扇嗡嗡响。他管这个叫“论坛”,其实就是几排长桌,桌上放电脑,墙上挂着白板,周末下午开讲座。

一个湿漉漉的周末下午

我第一次进去是因为要写一篇关于市民夜生活的稿子。周老板见我是记者,挺客气,递了根烟。他说:“你来得正好,讲讲怎么用电子地图找厕所。”那天讲的是Windows 98系统里的“资源管理器”,周老板管它叫“电脑里的抽屉柜”。他写字板写得歪歪扭扭,把C盘比作一间库房,D盘是一间书房,还画了箭头。

论坛常客里有个退休语文老师,姓宋,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她写钢笔字,每个字都像刻出来的。

“电脑这东西,跟以前给病人写病历一样,都得有个规矩。”

宋老师说这句话时,周老板正把一个软盘放进驱动器,咔嚓一声。

那年头上网拨号,声音像猫叫。网页打开一张图片要等老半天。红楼阁论坛最热闹的活动是每周三晚上的“互助答疑”,大家搬自己家里的电器、缝纫机、老式收音机来,周老板教人排查故障。有一回有人抱来一台坏了的录像机,周老板拆开后盖,用电吹风吹潮湿的机芯,一边吹一边讲静电和灰尘。旁边围着七八个人,手里捏着螺丝刀,像在给病人做手术。

论坛边的规矩和物件

周老板立了条规矩,来论坛听课不用交钱,但得带一件自己用不着的东西,放在楼梯口纸箱里。纸箱里陆续攒过旧台灯、厚字典、毛线手套、黑胶唱片。有人拿走这些东西,就在本子上留个名字和日期。那本子现在想起来,大概是那个年代最朴素的“二手置换”记录了。

我在这论坛认识了个修自行车的师傅,姓赵,他在对街摆摊。赵师傅不识字,但会画图,给电脑画了张解剖图,用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好几张主板方位图,标上“电从这根线走,别碰那边”。周老板把这纸贴在墙上,后来被翻印了好多回,据说有人在旧货市场见过。

  • 论坛里最老的常客是个八十岁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来,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不懂电脑,但他会修钢笔,帮人换笔尖、调墨水。周老板专门给他腾了个小抽屉,里头放磨刀石和几个小镊子。
  • 还有个家庭主妇,孩子午睡后溜过来,学用Excel记账。她笔记本上的表格画得比电脑里的还工整,每笔菜钱都在后面括号注明“当日时价”。

后来啊,网络普及了,手机也能上网,红楼阁论坛的灯不再天天亮。周老板把八台电脑收走了四台,剩下四台放在原地,连上网线也不接,就当是展示品。墙上那张主板草图还贴着,边角卷起来,每逢下雨天,潮气让墨水洇开一点。

前年我从报社调岗,最后一次路过那栋楼。木匾已经摘下来,二楼窗户挂了空调外机。楼下变成一家快递代收点,地上堆着纸箱。我进去取一件快递,抬头看见楼梯口那个放杂物的纸箱居然还在,里头放着半袋羽毛球、一个老式保温瓶。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过——那年深秋,我在红楼阁论坛替宋老师捎过一封信给周老板。信里其实没写什么,只是一张裁剪整齐的报纸,上面有篇关于方言存档的报道,被宋老师用红笔圈了一圈,旁边写着“这个也能编进电脑里存吗?”周老板看完,把那篇报道剪下来,贴在自己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后来那本笔记随着论坛关了门,不知道流到哪儿去了。

今天早晨我骑车又拐到东门桥,桥头那棵老槐树被人锯掉一半枝丫,剩下半边还顶着叶子。快递代收点旁边支了张桌子,一个年轻人拿着电烙铁在焊线路板。我凑过去看,他抬头笑了一下:“老相机感光元件坏了,修着玩。”我问能不能修好,他说,试试吧,修不好就留着当配件。

老张,你问的那个论坛早就没了。不过我最近开始练钢笔字,倒着写,跟当年宋老师教我的一个习惯。她那时说,正着写是给人看的,倒着写是记给自己看的。我在旧书摊找到一本簿册,封面一片空白,翻开第一页,有张褪色的小字条,字迹圆滚滚的,写着“墨太稠,多兑两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