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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湖站街没人玩是好事还是坏事|老街空巷里的棋局与早茶

老陈:

信收到了。你问起芜湖站街没人玩这事儿,我正好上个月从镜湖区的老巷子回来,脚底板还带着青石板的热气。你说的“站街”不是那个意思,我懂——咱们说的,是中山桥底下那片老商业街,过去一到傍晚,卖藕稀饭的、补铁锅的、修棕绷的,还有唱庐剧的草台班子,把马路牙子挤得水泄不通。现在倒好,下午三点钟,太阳斜着打在老澡堂子的断墙上,整条街数得过来的几个人影,还都是像我这样举着手机拍门墩儿的。

你问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我不敢拍胸脯。但要说没人玩,我头一个不服——你家隔壁王大爷,七十多了,每周三雷打不动揣着保温杯去街口那棵老榆树下头摆棋摊,一个人摆红黑双方,自己跟自己下。我蹲旁边看了两小时,他赢了三盘,输了两盘,最后把黑车往棋盘一搁,说“这街没人挤了,棋倒能下完整了”。这不是玩是什么?只是玩的人少了,玩的花样变了。

空下来的街面,长出了新东西

芜湖站街没人玩的“玩”,要我说,得分三层看。头一层是早年间的“玩”——那是1980年代末,我十来岁,记得街边每根电线杆子都拴着塑料绳,上头晾着咸鸭和雪里蕻。夏天傍晚,家家户户搬竹床出来,蒲扇一摇,说书人敲着犁铧片讲薛仁贵征东。那时候的“玩”,是扎堆的、冒热气的、带着汗酸味儿的,你挤我我挤你,谁嗓门大谁占理。现在这一层没了,不假,因为连电线杆子都换成那种冷冰冰的灰水泥杆了。

第二层是千禧年前后的“玩”。芜湖站街那会儿重新铺了地砖,开了好几家卖磁带和VCD的铺子。你和嫂子第一次约会是不是就去那儿买了张《泰坦尼克号》?我记得你写信说过,店门口挂着红色条幅,喇叭里循环放着《心太软》。那时候的“玩”是商业的、喧闹的,卖糖炒栗子的推车能堵住半条街。如今这些铺子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旺铺招租”,字迹都被雨水洇花了。要说这是坏事,也不算冤枉。

可第三层“玩”,是三年前慢慢冒出来的。我这次去,发现街尾那家废弃的国营理发店,被人改成了一间共享书房。玻璃窗上贴着毛笔写的告示:“闲书自取,白水免费,走时带上门就行。”我进去坐了半个钟头,进来三个人——一个送外卖的小哥蹲在角落翻《三国演义》连环画,一个老太太挎着菜篮子看《聊斋》,还有个穿校服的姑娘就着窗台写作业。没人吆喝,没人管,安静得像水底的石头。

时间芜湖站街的玩法人气
1980年代末竹床纳凉、说书、晒腊味爆满
2000年前后音像店、糖炒栗子、夜市摊拥挤
2020年代共享书房、棋摊、老建筑拍照稀落但自有节奏

没人玩的另一面,是假货没了

芜湖站街没人玩,最叫我这个老念旧的人心里舒坦的,是那些坑人的摊子被挤没了。前些年最热闹的时候,街口堵着七八个卖“芜湖铁画”的,你拿指甲一刮,哗啦掉漆——那根本不是铁片,是塑料板烫了金粉。如今他们不做这生意了,街面上的老店铺倒露出真容来。比如老胡家的“耿福兴”分号,门脸小得夹在两家奶茶店中间,不抬头看招牌就会错过。墙上还挂着1995年颁发的“中华老字号”铜牌,包浆都磨亮了。我进去点了一笼蟹黄汤包,老板姓芮,说他爷爷那辈就在这街口蒸包子,和面用的井还在后院,盖着青石板。

你猜怎么着?下午三点,铺子里六张桌子,坐了三桌人。一桌是收废品的夫妻,咬开包子先喝汤,烫得直吸气;隔壁桌两个中学生一人一个包子,蘸着醋划手机。芮老板靠在柜台边择小葱,不慌不忙。他说:“以前一天卖八百笼,手忙脚乱,味精多得能呛嗓子。现在一天卖一百五,我和老伴能坐下吃口饭。那七百笼去哪儿了?化成整条街的油烟和吆喝,散了。”

“不是没人吃包子了,是那七百笼里的人,换了地方吃,换了东西吃。留下来这一百五,才是真馋那一口的。”

我蹲在墙根下想明白了半条缝

那天傍晚,我帮王大爷收了棋摊,他送我一包桐城小花茶。我顺着巷子往外走,路过一堵老砖墙,墙上嵌着一块搪瓷牌子,白底红字写着“街内严禁倒垃圾”,落款是“新芜区环卫所 1993”。塑料膜已经裂开了,但字还是清清楚楚。旁边停着一辆共享单车,车筐里搁着半截黄了的打印纸,风一吹一角:“免费自习室·周日15点·二楼收音机。”我看时间,下午四点半,二楼窗户打开着,探出一只老式收音机的天线,正放着黄梅戏《女驸马》。唱到“为救李郎离家园”那句,收音机里哗啦一阵电流杂音,随后又有板有眼地续上。楼下花坛沿上,坐着个穿环卫背心的老爷子,手里捏着个铝饭盒,筷子插在饭盒里,眯着眼跟着哼。

我走过去问他:“师傅,这街如今没人玩,您觉得是好事还是坏事?”他睁开眼,拿筷子点了点对街那间共享书房方向,又向上点了点二楼收音机,再低头看了看自己饭盒里的剩菜——红烧豆腐拌饭,白气还往上冒——他把饭盒盖好,说了句:“我在这儿扫了二十一年地,以前是扫人脚底下的瓜子壳和竹签,现在是扫秋叶和碎纸。你问好事坏事?我这样跟你说,前些年我天天扫到半夜,累得腰直不起来;现在我六点收工,还能去河沿看人钓鱼。”

他起身推着打扫车走了,车轱辘碾过一块松动的方砖,发出“咔哒”一声。收音机里的黄梅戏正好唱到最后一句,拖得老长的尾音,顺着墙根溜进了隔壁裁缝铺敞开的门。裁缝铺里没人,案板上铺着半截蓝布,一把电风扇嗡嗡转,扇叶上绑着根红丝带,被吹成一个圆环。

我捏着那包茶叶,走出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堵老砖墙在路灯刚亮的时候,影子拉得很长,躲在墙根底下那把没人坐的竹椅上。座板磨得油亮油亮——不是干的,是陈年汗渍泡出来的那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