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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楼凤贵吗|街坊眼中三十年的住与租

从唐楼板间说起

我在这条街住了三十四年,先是在湾仔的旧唐楼,后来搬去旺角,再后来退休了,又回到油麻地这边。你问我会不会觉得「贵」字太俗?可街坊讲话,本来就是称斤论两的,不绕弯子。八几年的香港楼凤项目还没现在这么成行成市,那时老邻居口中的「凤」,指的不是现在网上那些挂着灯光招牌的套房,而是楼下茶餐厅收银珍姐那种——她放工后,把自己那间板间房分时段租给来看病或者找工的乡里,一天收二十蚊,包一杯热鸳鸯。

现在年轻人跑来问我,第一句总是:「香港租房养只鸟仔,或者长租个小单位,到底贵不贵?」我听完就笑。他们嘴里的读音,我还是懂的。

「贵」字有多种解法

拿我自己做过的事来说。九三年,我帮一个学生家长落脚,她是福建来陪读的,在深水埗找到一个床位,四百蚊一个月。后来嫌天气潮,又挪去长沙湾的劏房,多了个窗口,收六百五。那时候,附近又新开了一批分间单位,楼上楼下走三转楼梯,里头摆一张床,墙钉三层板,板间墙薄得能听见隔壁数银纸的声音。你要是问贵不贵,从钱数讲,一顿茶餐厅碟头饭是二十几蚊,一个月六百五等于三十顿午饭,你说贵不贵?

我再给你看一组对比。那些年我在北角帮亲戚看铺,见过两种租法:一种按整月算,叫「月租」,另一种按日算,叫「日租」。同一间板壁隔出的房,月租七百,日租却收一百二。按三十天折算,日租相当于三千六,是月租的五倍多。你说贵不贵?那答案就写在账本上:急用钱、三天五天的人,永远挨的刀最重。

地点屋子形态租金(约)换算说明
深水埗床位(无窗)400/月约等于18次日租饭钱
长沙湾劏房(有窗)650/月约等于30顿茶餐价
旺角日租板间120/日长期租比日租省80%

但你光看数字,又容易傻了。因为价钱从来不是挂在墙上的,而是嵌在社会架构里的。

真正的费用,是时间与脸色

我那几年做补习老师,上过不少唐楼楼上门。下午四点半上去,楼梯间堆着酸枝木旧家具,顶层天台晒着彩色塑料桶。你敲门,有阿婆拉开门,说:「先生,看房?昨日的看房客刚走。」房里没什么家俬,但墙上新刷了防水漆,那漆味混着隔壁厨房的炒菜味,呛鼻子。开价八千蚊一个月,并不包水电网。你还价七千五,阿婆立刻变脸,说楼下警察宿舍都已搬走,这一带就剩她这栋灯暗墙薄,再还价她就留给她亲戚住。

当天晚上,我又陪一位老街坊去看了上环的电梯楼单位。价钱翻了倍,但讲风、讲水、讲光景,全都好。只是门口贴着告示:《合租仅限师奶及夜校生,谢绝访客》。看门的阿伯坐在折叠椅上,脚边放一支速效救心丹。他问我们:「两位逗留多久?夜间可有人来敲门?」这一句话,把你「值不值」的问号全压扁了——租的不是四面墙,而是人家信不信你。

「香港楼凤贵吗?」我反问他,「你啊,先问问自己一晚能用几个钟,再问问自己能不能对着那些皱皮木门与走廊声控灯住上一年。」

我见过的几次租住百态

  1. 阿菊,四十岁出头,丈夫走船。她租了观塘一个三百呎旧单位,月租五千五,自己再分租出去两个床位,每床两千二。她管这叫「租养租」,说这样实付只要一千一,比买两件新衫还平。
  2. 卖鱼胜,退休后把一半卧室空出来,放一张二手碌架床,月租一千五。他要的不是钱,是「半夜有人分担一下呼吸声」。租客是个建筑工人,每晚十点冲凉,睡到凌晨四点就出门。两人从未同时坐过那张餐桌。
  3. 还有一对母女,日日租了酒店式月租公寓,月付八千六。她们跟我说,住这里不用签长租,也能用顶楼附带的健身室,省了去健身房的钱。她们说便宜。

你看,不同身份,嘴里的「贵」完全不是一个含义。

记一次最具体的体会

二〇一九年夏末,我帮邻居看楼。那是弥敦道侧巷一幢旧楼,八层高,每层四户。有单位贴出牌子,写着「日租短住,洁净明亮」。我上楼顺手抄了两笔:地脚瓷砖裂了三块,楼梯扶手掉漆多年,但电梯是新装的,按楼层灯要拿钥匙扣对芯片。房东是个中年汉,穿淡蓝恤衫,拿一串钥匙。他带我看了两间房,一间有窗面对后巷,一间无窗,中间隔一个厕所,要面议。

他见我不像买家,也没恼。他说:「先生,我们这种老樓,收租从来都分几档。全天候熟客就平些,当租给亲戚;只来三几日救急的,当然贵些,因为床单每客都要洗,电费没法估。你问贵不贵?我告诉你——墙不隔音那一幢,一天收八九十蚊都嫌多;砖墙厚半呎那一幢,就算收到二百蚊也有人排队。

他从裤袋掏出一本白色收据簿,掀开两页给我看。前面那些条目看不见,最后一行写:「十六号,两晚,四百三,已收,包早间饮茶券两张。」我问他饮茶券哪来,他说楼下冰室每日派剩的,他去拿五十张成本才六十五蚊。这不只是租房子,这就是他那一路的生活算盘。

临出门,他补了一句:「问价钱的人,通常不如问一句:我几时才不用半夜听楼上拖鞋声。」我笑了笑,没应他。落楼时夕阳从闸门缝漏进来,像一条红塑料绳,刚好够两条腿跨过去。那条巷口有棵细叶榕,树皮上新贴了一行小广告,被雨湿了一半,后面的电话号码糊成一团蓝黑墨。我站在那儿看了两秒,没再上去问第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