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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侯区按摩小巷在哪里|一张旧发票牵出的玉林巷口

武侯区按摩小巷在哪里?这个问题,我是在一张泛黄的发票上重新读到的。发票夹在一本1987年的《成都街巷图册》里,纸页脆得像秋蝉的翅,上面印着“玉林保健服务部”,地址栏手写着一行褪色钢笔字:玉林横街东口,靠墙第三根电线杆左转。发票金额是三元五角,日期是1992年6月14日,备注栏盖着“已收款”的蓝章,章的边缘磨得起了毛。

发票不是我的。收它的人是我父亲,一个退休前在铁路局跑货运的老头,晚年唯一的爱好是揣着地图走街串巷。他去世后,我在他的铁皮饼干盒里翻出这叠票据,和它躺在一起的,还有半管用剩的万金油、两枚公共汽车票根、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手绘地图。地图上,玉林横街被红笔圈了三道,旁边写着:“按摩,左撇子师傅,手艺实在。”

我拿着发票去找这行字。武侯区按摩小巷在哪里,成了我给自己定的周末课题。第一次去,我在玉林北路问了三个开杂货铺的老板,两个摇头,一个说:“你说的是不是那个洗脚店?早搬了,搬到芳草街了。”我按着指路往芳草街走,走到底,只见一排新修的玻璃门面,挂着“盲人按摩”的灯箱,门口趴着一只橘猫,懒得抬眼。不是这里。

老墙上的炭笔箭头

第二次去,学乖了。我带着那张发票的复印件,从玉林南路的口子进巷,贴着墙根慢慢走。巷子窄,两侧是八十年代的红砖楼,外墙刷了米灰色的漆,漆皮鼓着泡,一碰就掉渣。走到第三个电线杆,我停下来,杆子上贴满了租房广告和疏通下水道的小卡片,揭掉一层,底下露出用炭笔画的一个箭头,指向东边一条只容一个人过的窄缝。

窄缝里晾着蓝白条纹的床单,水珠滴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钻过去,眼前豁然一个小天井,左边是公共水龙头,右边一间门脸房,木门半掩,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字迹被雨水啃得只剩半边——“玉林按”。我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

屋里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师傅,正用砂纸磨一块竹片。他抬头看我,也不问来意,只把手里的竹片往桌上一搁,说:“找谁的?”我说找我父亲留下的地址。他低头扫了一眼我手里的发票,忽然笑了一声,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你爸啊。他当年每个星期六下午来,点名叫我给他按腰,说跑车坐久了,腰硬得像砧板。三元五角一次,他总多给五角,让我留着买茶叶。”他顿了顿,“后来他说要搬家,再没来过。这发票他倒是留着,是个念旧的人。”

他姓郑,左撇子,右手常年揣在口袋里。我这才注意到,他按人的时候,左手虎口上有块老茧,厚得发亮。他说那是按了三十年攒下来的,按完一个客人,茧子就热一分。墙上挂着一本翻到卷边的登记簿,纸页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最上面几行写着:“王姐,肩颈,四十分钟;刘叔,膝盖,半小时;李婆婆,失眠,一小时。”落款日期都是同一个星期,隔一天一个,排得密实。

这门手艺的规矩

我问他,这些年有没有人拿着旧票据找过来。他摇头,说我是头一个。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发黄的《成都市区交通图》,1995年版的,折叠处裂了口子,用透明胶带粘着。他指着图上一处标了红点的地方说:“你看,这个是我当年搬来的时候画的位置。那时候这条巷子还没名字,大家都叫‘按摩小巷’,就是图个方便。后来市政规划,巷子改了道,门牌也重排了,连我自己有时候都说不清这地方现在该叫玉林横街几号。”

我问他,现在还有人叫他按摩师傅吗。他说有,都是老客介绍来的,新客找不着,因为巷口那块路牌不知什么时候被拆了,换成了“玉洁巷”三个字。他笑了笑,说:“名字换了,手艺没换。照样是那块老茧,照样是那套手法,捏的是筋,揉的是骨,讲的是让人回家能睡个好觉。”

我坐在他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竹椅上,看他从热水瓶里倒了两杯茶,茶是花茶,茉莉香浮在杯口。他说这杯是你爸以前常喝的,茶叶是他在菜市场买的散装货,十五块一斤,喝了半辈子,不换。我端起杯子,杯沿有个小缺口,他指了一下:“这是有一年冬天,一个年轻姑娘来做肩颈,聊起工作压力大,哭得厉害,手一抖,把杯子带翻了。我说没事,杯子补不了,但人哭完能轻松点。”

他又从抽屉底翻出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穿着白背心,站在一个木制按摩床旁边,床架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他指着自己:“这是我刚入行那年,师傅给我拍的。那时这行还没什么门面,就在自家院子里摆一张床,门板上用粉笔写个‘按’字。你说武侯区按摩小巷在哪里?那时候,不是一条固定的巷子,是你认得的那个师傅搬去哪儿,那条巷子就在哪儿。”

天快黑的时候,我起身道别。他没有送我出门,只说了一句:“下回来,带一张新的地图。”

我走出窄缝,站在玉洁巷的巷口,回头看见那扇木门又掩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电线杆上的炭笔箭头还在,被新贴的广告纸盖了一半,露出的那半截,正指着我来时的方向。旁边的墙上,有人用粉笔新写了一个电话号码,下面歪歪扭扭地加了一行小字:“修鞋配钥匙,下午三点后。”字迹被雨水冲过,有些模糊,但最后一个“后”字,还清清楚楚地留在砖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