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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波火车站内小巷子叫什么|铅皮顶下的候车连廊

你问宁波火车站内的小巷子叫什么?我修了二十来年车站屋檐,可以明确答复你:它不叫巷子,正式名字叫“企业通廊”,但老铁路人都喊它“铅皮弄”。1990年代初,车站还没有现在这么阔气,从售票厅西侧门出去,有一条用镀锌铅皮搭顶的过道,宽不到三米,弯弯绕绕通到老站台。候车的人图近便,从这条铅皮弄穿过去,能省五分钟脚程。

这条弄堂里头的味道,我这辈子忘不了。铅皮顶上常年积着雨水和鸟粪,晴天太阳一晒,铁皮缝里蒸出热烘烘的沥青气味。雨天更绝,雨水顺着铅皮接缝漏下来,滴滴答答砸在水泥地上,旅客们得侧着身子躲水帘洞。有一回,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婆,她的铁皮炉子就支在弄堂拐角,水珠落在滚烫的炉盖上,“滋啦”一声腾起白汽,混着茶叶蛋的酱香,呛得人直咳嗽。

铅皮弄里讨生活的人

这条弄堂里,常年固定有三个摊子。第一个摊位是修钟表的王师傅,他戴一个单眼放大镜,用镊子夹起细如发丝的游丝;第二个摊位是卖黄岩蜜橘的大姐,竹筐上头永远盖一块湿蓝布;第三个摊位是打公用电话的老张,他有一本翻烂了的全国区号本,牛皮纸封面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层。

1997年夏天,我在弄堂口换站台雨棚的锈螺栓。老张递了根“新安江”烟过来,问我:“小师傅,你说这弄堂哪天要拆?”我拧着扳手说:“拆了你们去哪做买卖?”老张用圆珠笔敲敲电话机:“拆了我就去南站外头摆摊,反正这电话也没几个人打了,大家都用BP机了。”话音没落,电话铃还真响了,他一把抓起听筒:“喂,宁波站!对,列车晚点四十分钟。”

铅皮弄的穿堂风与铁轨声

这条弄堂最神的地方,是它的穿堂风。由于连通候车厅和站台,两头气压不同,常年在弄堂里形成一股稳定的气流。夏天最受用的时候,是下午三四点钟,风从站台方向灌进来,裹着铁轨上余温未散的热气,再掺上远处传来的车轮碾过接缝时的“哐当、哐当”声。

我从1976年顶父亲的班进工务段,就常在这条弄堂里等接班的同事。那时候站里的水泥枕木刚换过一批,新枕木刷了桐油,被太阳晒过,桐油味顺着风钻进弄堂来。我记得有一年台风天,铅皮顶被掀掉了两块,站长老蒋让我们连夜抢修。我们四个人搬来长梯,用粗铁丝把新铅皮拧在上头。老蒋站在底下喊:

“绑紧些!火车站的脸面就全靠这块皮了!”

铅皮弄的搬家历史

2002年,宁波站第一次大改造,铅皮弄被划进拆除范围。我参与了拆顶棚的活儿,我们用了两个下午,把一整条铅皮弄的顶板卸下来。那些铁皮拿到手里,边缘都卷了口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铆钉眼子。我数了数,单是一块长两米的铅皮板上,就有三十七个老铆钉孔——这些孔洞见证过的旅客,至少有三代人。

拆完顶板,弄堂变成了一条露天窄道。王师傅的钟表摊第一个搬走,他在弄堂口贴了张红纸,上面用黑毛笔字写着:“新址:车站东侧旅客餐厅隔壁”。后来蜜橘大姐的筐子也在某天早晨消失了,地上只剩一摊橘子皮。只有老张的电话亭是最后走的,因为他那个公用电话是邮电局登记过的,要走正式撤机手续。

今天还在宁波火车站内走那条路

现在你再去宁波火车站,顺着西侧出站口往北走,还能找到那条通道。它现在是一条普通的室内联络通道,墙上刷了白色的乳胶漆,地面铺了防滑瓷砖。但你要是仔细看,天花板角落的检修孔边缘,还露出一小截老铅皮的断面——黄褐色的铁锈,夹着当年雨水冲刷留下的黄泥痕迹。

前些天我拎着工具包走过那段路,正赶上保洁员在拖地。她抬起头问我:“师傅,你这包里有石笔吗?门口那块位置老是泛潮,我想画个记号提醒自己多拖两遍。”我从包里翻出一截白粉笔递给她,顺手摸了摸墙上检修孔边的那块旧铅皮。摸着那些硌手的锈蚀凹痕,能摸到铁皮底下原有的波浪形脉络,跟早年引水用的瓦楞铁是一路货色。她低头画了个圈,抬头跟我说等会儿得拖完那摊水再用告示牌盖上,免得来往小孩滑倒。我走出那段通道,身后传来拖把拧干后滴水打在瓷砖上的声响,一滴接着一滴,比玻璃珠掉在铁皮盒子里还要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