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海一条街在哪里|矿区搬迁后只剩老铺面认路
八三年秋天,我从山西过来学木匠,师父头一句话就问我:“乌海一条街在哪里?”我答不上来,他拿刨子敲了下我手背:“傻小子连住处都不认,就是沿铁路线往南数三排杨树,看见挂白铁皮招牌那段就是了。”四十年过去,那条街早就摊成一片废墟,可直到今天老伴让我买醋,我还是推着自行车往那块白铁皮底下拐。
如今那条街不好找了,入口两摞水泥墩子挡住汽车,靠北边还能瞅见半截供销社山墙,墙上“日用百货”四个红字剩了俩,日子久了退成浅粉,倒像烫伤的疤痕。收废品的老李蹲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拿秤砣压着登记本,是本子里记满“双喜搪瓷盆五个”“海鸥电池三十节”之类的旧账——他在这块地上守了兄弟二十一年,兄弟就埋在当年副食店柜台底下。每个问我“乌海一条街在哪里”的人,他都要先补一句:“你先别找门牌,那条街的门牌号跟坟头排位是连着的。”
那年头,这条街拢共一百来步长,铺着煤渣路面,雨天走上去硌脚又打滑。东头是修车摊王哑巴的地盘,口香糖壳子都攒在罐头皮里;中间挨着粮站,开过国营大食堂,门口永远吊着根扯不断的排气扇绳子,电闸但凡拉下来,先嗡嗡闷三秒才算通气。我和师父开料得早,天不亮就来街口排队买蜂窝煤,看着板车一辆一辆栽进拐弯的车辙里。
街的来历比谁都实在,早期矿上出矸石,顺坡篓往沟里倒,半年倒出条夯土路基来。基建队勘察过三十亩沙地,临时用机瓦搭建了前后两趟店铺,供矿工家属歇脚吃面。说是街,但唯一整砖造的,只有街中段那两间邮电所。木门窗常要拿毛笔描绿漆——军区测绘兵常来找电话,他们带着坐标尺站在煤堆上讲话,说的每个字全国各省市都能听懂。
住在街西口石棉瓦房里那批老木匠,我认得最熟。我们靠南北楼给家中打脚凳、打衣箱生计。桌面漆总晾不干,满街上老远就能闻到那种的浑浊桐油气和烧饼馕一起股股飘。各家各户门前都放着刺槐削的刀具架,一到傍晚互相叫菜,隔着两道布帘子听得清对面闷油锅炸带鱼的动静。
拆是猛然拆的
二〇〇三年夏天,街上突然被拉着两条红绳,说“新城规划每寸都要让路”。才三天的功夫,修车摊铁棚顶剪了角板房,倒面馆封了灶,国营大食堂四周加固铁架子――扛楼的建材车只在晚间开进来。徒弟电话里愣了半天对老李说:“活人的铺面都是流水的,能随地图剪下去,一条街说没就没了。”
独剩下半麻袋工具和十三根百叶条,就那么横七竖八塞在我旧作坊抽屉里——买酸菜鱼的旧锅铁、调漆铲子、一把划线的竹笔杆。
上个月民政给矿区老年人办彩钢遮阳棚,要把废铁清岔干净。那边推土机挖到三尺底下,“嗷”地翻了一层整块青砖色的东西。拿铲上的油灰哗啦翻过来,米板模样下都是劈出来的拆字单。推土机司机问这啥底子,我低头望了好一阵说“北街老邮筒底座”。十年前邮电所迁空的时候,这块青石沉早就挪不动了——我们扔了半截砖头的年龄,都被泥土喝得只剩下骨头。
坐标还是会哼的
外来的淘货和画画的人最近又围过来问
三个成都来年轻人拿老照片套我画示意图。问倒是好问,旁边现在剩下的公厕清水墙角就行,塌掉的墙根边长着一排水蜡树掉白绒毛来。“乌海一条街在哪里”我倒背多年,一个指头照方向:你看着白蜡往南扳的斜影子,傍晚四点,那踩过去第二块带裂缝的老灰砖码头正北旁。其实那就是旧址和界碑之间,兜里落满沙的味道。
那天帮老伴买完钠罢,自行车往水泥墩旁锁时候,耳朵窝进来收铁旧罐撞击篮框声——“叮一片单薄的铁皮干响,瓷地是哪儿哼唱过去的凉”,我们像当年粮食排在队里的人互相轻轻耳语。老槐断了,白胶布广告牌上的圈早随雨水长虫,也许那里夏天还能剩半盒子自己化开的甜水给你掰着馍香啃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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