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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省东营市洗浴店那家有女服务员|一张澡票引出的老店寻访

前阵子收拾老家的书柜,从一本1987年的《大众电影》里掉出一张粉红色澡票。票面印着“东营市曙光洗浴”,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女部3号”,日期是1991年12月。这票是我父亲留下的,他那时候在胜利油田钻井队上班,每周末骑二八大杠带我去洗澡。票上的“曙光洗浴”在济南路西头,是东营区最早的一批社会浴池。当时的东营,油田单位都有内部澡堂,但老百姓家里没热水器,就得去这种对外营业的洗浴店。父亲之所以跑两公里去曙光,就一个原因——那家洗浴店有女服务员,能帮五六岁的小孩洗头搓背。

我小时候怕水,淋浴头一开就哇哇哭。单位澡堂的男部都是老爷们儿,谁也没耐心哄孩子。曙光洗浴的女部有三个大姐轮班,穿蓝布围裙,头发盘在塑料发卡里。其中一个姓周的矮个儿大姐,专门负责带小孩。她先拿搪瓷盆接半盆温水,兑到不烫手,再把我按在长条木凳上,用海鸥洗发膏搓出泡泡。她左手托着我后脑勺,右手往头发上浇水,嘴里数“一、二、三”,数到三就赶紧用手掌盖住我眼睛,免得水流进去。这套流程她是跟老澡堂规矩学的,东营那家洗浴店就因为有女服务员干这个细活儿,油田家属院的孩子都往那儿送。

澡票背后的门道

那年代的洗浴店,服务项目跟现在没法比,但讲究也不少。曙光洗浴分三个区域:男部、女部、休息室。休息室靠墙摆两排折叠床,床底下塞着塑料拖鞋,墙上挂一面大镜子,镜子边儿有个木头箱子,里头放着梳子、凡士林、棉签。洗完澡的人可以在这躺着歇会儿,花五毛钱要一碗热绿豆汤。女服务员的主要工作区域就在女部和休息室之间——她们既要接应刚洗完澡的女客,也要照看那些没人带的小孩。

父亲带我去了大概两年,我记住的不是热气蒸腾的池子,而是周大姐围裙口袋里那把不锈钢小剪子。她每给一个小孩洗完头,就拿出剪子给孩子剪指甲,剪下来的碎指甲收进一个小铁盒里。有一回我问我爸:“她怎么还管剪指甲?”我爸说:“东营市洗浴店那家有女服务员,就不光是卖澡票的事儿。大人泡池子顾不上,孩子得有人捎带手管。”我后来才明白,那时候的洗浴店服务边界宽,没有精细分工,一个女服务员从迎宾到看孩子什么都干。

旧票子牵出的人事

澡票一直在书里夹着,直到上周我回东营参加同学婚礼,特意开车绕到济南路。曙光洗浴那栋红砖楼早拆了,原地建了个快餐店。我在隔壁五金店打听,老板姓方,五十多岁,还认得我父亲。他说周大姐退休后去帮儿子看汽修铺,前年还在那边见到她。“你爸是不是总穿一件蓝灰色羽绒服那个?”方老板眯着眼回忆,“周大姐那时候跟他说,你家小子头上长虱子,得备块硫磺皂。”这事儿我完全没印象,但顺着这个茬,我突然想起来,女服务员不单照顾洗澡,连这些杂病也管。

方老板从柜台上拿起一本发黄的记账本翻给我看,里面有一页记着“96年3月,曙光洗浴欠水管零件款58元”,后面画了个圈,写着“已付”。他说曙光关门停业前一年,女服务员们还集体凑钱买了一台电风扇,放在休息室朝东的窗口吹水汽。那时家用空调都不普及,洗浴店里能有一台电风扇,算是一比不小的添置。

那张粉红色的澡票现在还在我书的第三页夹着。前天我把它单独拿出来,对着光看,发现票面上除了那行“女部3号”,底下还有一行几乎磨掉的小字——“带儿童加收一角”。这一角钱在当年能买一根冰棍,但父亲从来没跟我说起过这笔附加费。他大概觉得,让孩子舒舒服服洗个澡,这一角钱花得比冰棍值。

“小时候你一见澡堂子上方冒热气就哭,周大姐往后腰上别条毛巾,弯腰把你从地上抱起来,你就不哭了。”

这是父亲前年中秋喝多了酒说的一句话,他记性一直好。那天他喝到脸发红,还特意翻出这张澡票,用食指点了点“曙光”两个字。他没再说别的。

现在我有空就带孩子去万达广场那家连锁洗浴,干净是干净,但每个淋浴位之间隔了一道塑料板,水声哗哗的,谁也听不见谁说话。孩子五岁,他自己搓胳膊上的泥,搓下来一小条灰色的东西举给我看,那样子跟三十多年前的我一样。只是没有姓周的矮个儿大姐从口袋里掏剪子了。东营市洗浴店那家有女服务员这件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就是由一个又一个这样具体的人和它们的动作填满的。那本《大众电影》的封底印着一个毛衣广告,模特手里拿一根棒针,笑意盈盈地朝着镜头的方向。我翻开又合上,把澡票重新夹回1987年的那一页。页码边角都软了,像被热水汽反复漫过。前几天物业通知换智能水表,旧表拆下来后,我顺手拍了张照片存进手机,等着哪天见到父母,有意无意地翻给他们看。水表盘面上最后一行数字是0347,我不知道这意味什么,正像我不知道那家洗浴店最后一次烧锅炉的日子——总是些零散数字和半句话拼出来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