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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黄石鸡窝在哪里|老下陆铁道边的石砌鸡笼

二〇一六年深秋,我在老下陆的铸铁厂旧址边等人。厂区早停了产,门口两棵法桐的落叶被风卷成旋儿,兜着圈儿往一条岔道上赶。岔道尽头是铁路职工的家属区,红砖平房一排挨着一排。一个穿蓝布罩衫的老太太蹲在自家屋檐下,手里攥着把碎米,正往一个低矮的石砌笼子里撒。那笼子不到半人高,用旧耐火砖垒成,顶上压着块水泥板,板缝里长出几茬干枯的狗尾草。我走过去问:这鸡窝是谁垒的?老太太抬头,拿手背蹭了蹭眼皮:这是我们老李退休那年垒的,比铁厂的烟囱还早三年拆呢。

她说的鸡窝,就是标题里问的那个地方。黄石人嘴里的“鸡窝”,不是养鸡的窝棚,指的是那种半地下的、用石头和废铁板搭起来的临时住处。早年间铁厂、煤矿、石灰窑招工,周边县城的壮劳力扛着铺盖卷涌进来,厂里分不了房,就有人沿着铁道边、坡坎下,捡废砖头砌个窝。石砌的墙,顶棚用石棉瓦或旧铁皮,地面垫高半尺防潮,门口挂条麻袋片当帘子。住这种窝的多是单身汉,也有临时把家小接来的。里头盘个土灶,支张木板床,灯泡从顶棚垂下来,线拖得老长。冬天冷,夏天闷,但好在不要钱,离厂子近。整个老下陆,从锻压机床厂到东钢铁路口,这样的鸡窝少说也有几十处。

老太太姓周,她男人老李在铸铁厂干了二十六年翻砂工。一九八三年厂里分房,他们搬进了红砖家属区,老李没舍得拆掉铁道边那个老鸡窝,改成放杂物的工具棚。周老太太说,她家真正的鸡窝其实在后院,是木头板子钉的,养过五只芦花鸡,三年后闹鸡瘟全死了。而铁道边那个石砌的,只住过一个临时工,姓张,甘肃武威人,在厂里烧了两年锅炉,后来回老家了。老李每年春天都去那个鸡窝里翻找东西,说是姓张的落了一双翻毛皮鞋。

寻窝的路标

要找到那种老鸡窝,不能看地图,得认路标。最直接的线索是穿过铁轨的斑马线边那排歪脖子女贞树——树底下常年堆着废弃的砂轮片。沿着砂轮片往东走一百四十步左右(老李当年数是这么个步数),能看到一截断掉的厂区烟囱,断面朝南。鸡窝就在烟囱影子正午落点的西北角,离地面大约七块砖高的位置,砌墙的水泥里混着碎铁渣,下雨天泛红,那是翻砂车间的旧砂子。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这里住了不少临时工。有从大冶铁矿来的,有从阳新挖煤来的,还有几个是鄂城船厂下岗的。他们的共同点是不领厂里的房补,也嫌工棚太吵。鸡窝的好处是自由:门上配把挂锁,钥匙自己攥着;晚上收工回来,坐在窝沿上抽口烟,能看见整个冶炼厂的轮廓,远远的,像一条趴在黑暗里的红脊梁。他们之间传话靠厂门口的黑板,或者干脆在鸡窝门口系根布条——布条不同颜色表示不同意思:白的是“今晚不回来”,红的是“有急事来一趟”,黄的是“发工资了,喝酒”。

有一回张武威(就是甘肃那个临时工)要走的前夜,老李帮他收拾东西,发现窝里墙缝塞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画着厂区地图,标了四个圈——都是老工人私下垒的鸡窝位置。

老李把那张纸揣在棉袄内兜里,六年没拿出来过。二〇〇七年厂里拆厂房地,他专程跑回去,按图纸挨个找。四个鸡窝拆了三个,剩下一个被建材市场的老板改了堆水泥的仓库,门口挂的牌子写“请勿入内”。老李在门口站了会儿,看到墙角那块老耐火砖上还留着当年刻的拳头印——他砌墙时用力砸的那一下留下的。

铁证与失物

到目前为止,能确认地址的老鸡窝有七处。但我没找到张武威的翻毛皮鞋。老李二〇一四年走了,临走前跟周老太太提了一句:“西南角那块砖头下头,看有不有一把铁尺子。”周老太太后来去翻,砖头底下是空岩层,只挖到半截粉笔头,还有一片冻硬的白菜叶子,看着像一九八四年的冬天落进去的。

现在那片地修成口袋公园,铺了透水砖,栽了六棵山樱。健身器材旁边立着块旧铁牌,正反面都没字。倒是有个遛狗的中年人说,他爹以前也在铁厂干过,小时候带他来过那个鸡窝门口,指头塞进砖缝里,摸到过一枚铜纽扣。他至今说不清那纽扣是哪件工作服上掉的,也忘了有没有取出来。

黄昏时我又绕回去,老下陆的铁道口还在走火车。火车经过的那十几秒,地面震得脚底板发麻,铁轨两侧的碎石缝里冒出一股灰。等车过了,看护道岔的老钟从值班室探出头来喊:那边那个,站远点,别碰那些砖头。我退后两步,看见他手上拿的搪瓷缸子缺了个口子,缸底画着一只红冠公鸡,大概是从前哪个鸡窝主人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