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肿瘤外用药,作者: ,:

鄂尔多斯站衔女|一碗羊杂碎换一路安稳话

2007年秋天,我在鄂尔多斯站前那条斜街上开小卖部。玻璃柜里码着康师傅红烧牛肉面、软华子,还有两块钱一只的打火机。店门口支了张折叠桌,常有人蹲那儿吃泡面,屁股底下垫着褪色的尿素袋子。那天傍晚,一个穿枣红羽绒服的女人坐到我店里的塑料凳上,轻声说:“老板娘,刚下火车,想给手机卡充个电。”她手里捏着一部银灰色诺基亚3100,数据线接头磨得发白——后来我才知道,人们管她这样的人叫“鄂尔多斯站衔女”,不只是个词,是每天清晨在站前广场东侧地砖缝里找活缝的一群大嫂大姨。

我这个店,正对着出站口往公交站的那条斜路,每天能看到几百号“衔女”走动。她们区别于招工牌上挂“服务员”的中介人员。本地坐地揽活的人,专挑下午两三点火车站人手最松的时候,嘴上甜,手里紧,眼神像秤砣。头一眼你觉得她们是问路的,第二眼就问你要不要请个临时护工或者排个老坑煤块。

拉过话才明白,“衔女”的意思是——把口信、机会、货单“衔”到那站台边上的人。有清早5点半在候车室一楼厕所门口等空瓶子的,有专门趁检票口人多替拿不了行李的老年人抻一把行李箱把手收费五块十块的,也有胆量再大点的,骑着二手电动车往汽车北站送话,带一句“探矿班长在地质公园项目部等”,当面交给门卫,递给口信人是二十元。

我说小丫头,国家有零工市场不是?我们这儿也有专门的劳务胡同。她笑了,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黢麻油印子,说:

“劳务胡同要十个标色的师傅,我这里九个人蹲着一个包工队的尾,咱不攥别人那道白粉笔写的号牌皮。鄂尔多斯站衔女的手艺是磨出来的——熟人一个字抵外地汉半车话,你不会弯腰就拾不着银子。”

当天晚上特冷,柜台上的瓷杯子放过了夜能起贼冰。她借我的电磁炉热了半盆羊杂碎,分我一碗。她说自己常年在这个站台周围来回走动,熟得闭上眼睛能听得出来汽笛是老东风还是新电车头。风吹日晒的行当有啥铁则?第一,不讨价;第二,说过的事明天就得晌午照着办,为了一颗唾沫也能冷热嚼上三十天。

路灯底下的交接活

后来熟了些,我见她干活的手法大约等于老熟手上阄数石子。不在人来人往里太扎势,也不支棱个招牌立牌子。

最多的时候,她接三处口信:一枚在出站口西门补胎的那个眯眼汉子身上,留两件厚厚的工地冲锋衣叫我先垫上;一团是护城河对西高地上住二层楼的老白,求往云电大厅窗口递五张住院报销材料――但前台一定要亲自放到底楼信箱才作数;最不显山水的啊,是去站前工商北窗后边的家政登记橱窗缝那边夹半口袋生瓜子磕着等“招窗擦”的短信。

占的是那一溜白天接劲的空档

我真真佩服的是她们不会抡锤子赶火,就是拿下货的大巴司机聊早饭的工夫弄通了后排要搬冰柜的楼梯宽度。眼快手勤还不是完全的饭碗,给的路要顺着人情,偏的心眼一多就翻不了风箱。

站东面那趟近午的伙计早上收拾扫帚茶叶渣动睛上午8点18第次靠站的汽笛声分界
叫雁平的那位大姐暖瓶里涮一满罐咸奶茶口中永远撮着那颗话赶路的薄荷糖
候车铁艺座椅根座的湿巾纸用来擦残的碗角烟跡攒起来给北边毛纺厂的孩子写字画画用

那一阵矿区上车顿顿赶新开的输煤港长线,这“衔女”的半市子力量真不小:一说是修井的压裂队收了秋后单指活口,要清早六点全体在一号路口岩堆边念碑碰头——那种隐语只有几个卖剁面加蒜的老邻居读得出眉目。至于手上的冷暖交情,冬月里换进门时领口蓄的白汽真是针缝里带的线线。

A14充电桩那边的花架影子往长挪了两个掰指头

第二年春雨绵的时候,那位穿枣红羽绒服的大姐有阵子没来。后来看她踩着水坑出现在马路对面的邮局天棚避雨,才知道人家开春进别处“巡边”了。

分别那个黄昏她搁下小垫垫,“今儿有人出二十让她打把把看候车月台一位上海跑工程的眼镜掉下的黑色皮包——我掂了掂里的烟盒,知道我干不成这件事。”

就这一个没接过手的活,倒把里子认了个齐全—她是吃站东南角公共横凳那一圈的风,但不咬没听清的嚼裹。

现在我的店墙角还靠着她的那半袋炒花生壳的大囤席,夏天赶霉——她说你要是见着那只红磁壶,口足还比食指差两掌有余就行。

昨儿晚间一个新来戴防风巾跨电动车背包的女人进店买块手帕,顺嘴说她从前街头的干活根子都是从一只黄信封旧模子来的。我心里翻着那些站在广场大风口你一言我一语指路的人,现在天凉了常有人插着杆矛塑料圆台站着,头发空隙漏下的,西边的烧瓶子玻璃渣滓明明几小粒,她们低头只是理着塑料袋拘紧绑带的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