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园林苗木网,作者: ,:

长沙市树木岭按摩街|手艺活计三十年,如今还剩几扇门

昨天下午我路过树木岭,老远看见那排门面又拆了两间,蓝色铁皮围挡上喷着“旧城改造”四个白字。这条街上的按摩店,从最红火时的三十多家,到现在亮着灯的不足五家。我站在路口数了数,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味儿。这条街不叫按摩街,是老百姓自己喊出来的名字,喊了快三十年。

我今年六十五,在树木岭住了四十多年。1988年那会儿,这边还是菜地和鱼塘,老火车南站的货运线从旁边穿过去,装卸工一天到晚汗流浃背。下了工,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就有人搬个马扎坐在树底下,互相捏巴捏巴脖颈子。那年头没有“按摩”这个说法,叫“松骨”,一块钱一次,用手掌和胳膊肘对付。

真正成气候是1995年前后。火车南站改成货站,搬运工更多了,加上附近搞建材批发,来了一帮福建人和浙江人。有个姓陈的师傅,在福建学了推拿手艺,在街口租了间八平米的门脸,挂块木牌子,写着“陈氏推拿”。他手法有两下子,肩周炎、腰肌劳损,三回下来保准见轻。生意好得排队,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开始带徒弟。

徒弟出师了,就在旁边自己开一间。一个带两个,两个带四个,到了1998年,这条不到三百米的街上,密密麻麻挤了十七家按摩店。门脸都不大,有的就放两张床,拉块布帘子当隔断。墙上贴着穴位图,玻璃缸里泡着药酒,门口摆着塑料凳,等活儿的人坐在那儿晒太阳。

那会儿价格也实在,松骨十五块,踩背二十块,办月卡还能便宜三成。来的人大多是熟脸——搬运工老吴、卖建材的老王、跑货运的小李,还有附近中学的体育老师。大家躺在窄床上,哼哼唧唧地聊闲天,谁家儿子考了重点,哪家店进了新药水,消息传得比广播还快。

这门手艺的兴衰拐点

到了2003年,事情起了变化。火车南站整体搬迁到城南,货运线也拆了,装卸工一夜间没了影。街上的客源少了三分之一,但房租却开始往上涨。有些店主撑不住,就偷偷换了经营的路子,门面装修得花里胡哨,灯换成粉红色。正经干活的老师傅气得直跺脚,说这是把招牌砸了。

我记得清楚,2005年春天,工商来查过一轮,关了几家不规矩的。剩下那些老老实实做推拿的,也跟着受了牵连。客人一进街,瞅见那些暧昧的粉灯,扭头就走。老顾客老周说过一句话:“

我不是不想来,是怕熟人撞见,说不清楚。
”这话扎心,但确实是实情。

熬到2010年,这条街只剩七家店还在正经营生。我爸那会儿腰不好,我每礼拜带他来一次,找的还是最早那家“陈氏推拿”的徒弟——陈师傅早退休了,店传给他侄子。小陈手艺不赖,但明显能看出来,心思不在这上头了。他跟我说:“叔,这行当累,一天按八个钟头,手指头关节全变形。年轻人谁愿意干这个?”

再往后,外卖和快递多了起来,年轻人更没人愿意躺下来做四十分钟的推拿,嫌耽误时间。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天接二十个客,现在一天两三个都算不错。小陈前年也把店关了,转行去开滴滴。临走时他把那套橡胶手指套、两瓶红花油、一本穴位图谱,全塞给了我。

街还在,手艺还在续

我家里那套东西还搁在书架上,偶尔拿出来翻翻。图谱的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上面还用圆珠笔标注了“手三里”“承山”这些穴位。我没学过推拿,但看了这么多年,多少也懂点皮毛。邻居家孩子打篮球崴了脚,我照着图谱给他揉揉脚踝,居然真管用。

去年秋天,街东头又开了一家店,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学康复专业出身。店里没有粉灯,没有药酒缸,白墙白床,墙上挂着人体骨骼模型。他管这个叫“运动康复工作室”,一次收费一百二,专门给跑马拉松的人做肌肉放松。生意居然不错,周末还要提前预约。

我坐在街对面的花坛边上,看着那扇落地的玻璃门,里面有个年轻姑娘趴在床上,小伙子戴着手套,认真地按她的小腿后侧。玻璃门上贴着几个字:“本店采用解剖学定位手法,谢绝推销。”

风把门口那棵老樟树的叶子吹下来,打着旋儿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我的脚边搁着那本穴位图谱,是前些天我从书架上拿下来,想着送给这个年轻人。但他一直忙,我也一直没开口。天色暗下来,街灯忽地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原来那家“陈氏推拿”门前的水泥台阶上。台阶缝里,几棵狗尾巴草正顺着风,一摇一摇地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