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家屯还有没|老街坊们总在电话里问的那句话
问的人多了,我也就习惯先答这句:“符家屯还有没?有,但早不是咱们记忆里那个屯了。”这问题,七十岁的问,四十岁的也问。去年秋天,我教过的一个学生从深圳回来,开着他那辆粤B牌照的车,在村里绕了三圈,最后停在我门口,摇下车窗第一句话就是“老师,符家屯还有没?”我指了指东边那排刷了白墙的二层楼,说那就是原来的打麦场。
符家屯当然还有。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那块青石板也还在,只是树身多了两道水泥补的裂口,石板被人磨得发亮,坐着打扑克的老汉换了三茬。1993年那会儿,我天天骑二八大杠从这棵树底下过,车后座夹着教案,车铃铛按得叮当响。树杈上挂过一口铸铁钟,生产队上工的钟声能传出二里地,现在钟没了,挂钩处留下一道深褐色的锈印子,像是树自己长出的疤。
一、地皮变了,老屋没变
你要是问符家屯还有没有老房子,我得带你走两条巷子。从村西头数第三排,靠南第二家,那个门楼还保留着五十年代的青砖,门楣上头“福禄寿”三个字让风雨吃得只剩下“福”和半边“寿”。那是保管员符得顺的家,他都去世八年了,他儿子在县城开了饭馆,房子空着,院里的石榴树倒是年年红。泥坯墙的屋子去年雨季塌了西厢房,但正屋的梁还在,那根木梁上刻着“1962年春立”,是我小时候放学路过看着木匠一斧一斧劈出来的。你说算不算“有”?我说算,可你要找那时候的黄土路,难了。
现在村中心铺了柏油,从村东的变压器到村西的地磅,一共七百三十米,我量过不止一回。从前这边是烂泥塘,夏天青蛙叫得吵人,孩子们拿罐头瓶捞蝌蚪。1996年二轮承包地重新划分,这个洼子填平了,上面盖了村委会办公楼。那些铺地砖的钱,是村里卖了一百二十棵杨树凑的。收树的客商姓崔,东北人,说话大嗓门,当天装车的时候落了四根枝丫在道边,这些年我家引火就用那几根槐木,烧到现在还剩半根。
二、人还是那些姓,辈分乱了
符家屯还有没有老户?这个问题最叫我心口发紧。翻开早年间的族谱,村里十户有七户姓符,迁到这里是从清嘉庆年间开始的。我嫁到符家屯那一年,村办小学十六个娃全是符家男女。现在你挨家挨户走,正街上敲开五扇门,有三扇住的是租地种的外地人。真正的老符家呢?成字辈的老人还有三个——二队符成义,八十四岁,耳背;三队符成礼,七十九,还能骑着电三轮去镇上买猪头肉;还有一个是成华媳妇,八十一,拄着木头拐杖每天围着打麦场转五圈。
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自己说,你知道吗,前年冬至那天,符成义的四孙子娶媳妇,新娘子是甘肃人,婚礼在县城酒店办的。老宅院里照旧烧了大锅牛肉,四邻都来端碗,开席前按旧规矩抬出了一坛埋在地下的白酒,那是二十年前符成义的爹满八十时泡的枣酒。我看见成义叔拿着舀酒的木勺,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地。他说一句“这些都是老坟上的土”,没人接话。
三、地名还在像里的证物
你找符家屯,导航上输这三个字就能到。可是你要找那些细分的地界名,九成年轻人答不上来了。“西河沟”“牛栏后”“碾子坡”,全不在任何地图上。西河沟二十年前彻底干了,改成了浇地用的大水渠,村里给它起了个新名,叫向阳渠三支。牛栏后堆了沙石料,碾子坡上的青石碌碡被我搬到了村小学的操场上。前段日子小学重建,搬新校舍那时候,操场要劈给幼儿园一半,新村支书拿不准那碌碡放哪。我给他支了招,靠东墙种一排木槿挡住算事。“不能让村里记事儿的孩子连拴马石头也见不着。”他是这么跟工匠说的。
“符家屯还有没?”我告诉来电的人:“你坐十六路车到周路口下,那个往南拐的站牌没变,老花婶报亭左上角钉子上的绿搪瓷铁牌子,还写着这三个字,就是你小时候摸过的那块。”
- 老村子门框上的门牌号“符家屯”,派出所2019年重新编制,蓝牌换绿牌,旧的硬塑料门牌我还存了一块在家中抽屉
- 屯东边的水井六年前填掉了
- 但是井台边存下的一个黄牙缸,公社的人喝水的洋瓷缸还在我家窗台上放着
四、这么说你就明白了
我还告诉学生原话:“说没有吧,三天两头听见谁喊一嗓子祖宅的鸡丢了去找猪。可摸着讲,屯跟前的建筑群、老树、祠堂的影子确确实实地少。你姥姥打灯笼认祖那个归味再也没有了。”现在的符家屯成为四百多户一千五百来人口的一个农村居委会,是四里八乡位置恰好的交汇地——贯通三县公路的匝道不远处就是。逢这两天,一些货车司机为了避开收费站会在黄昏拐进来买一碗卷面皮,放下几块钱茶水钱。他们还随口聊什么地方姓符的人都到浙省开店做生意去了。
符成义掰着手指头算过,全村三十岁以下的二三十个青年,有五六年没空再听说了——待在上海电子厂重庆格力集团等等省份里自谋活路发展。可是屯还是这屯,庄稼人人都改种了青青的小麦新品种,雨雪来照常把空气润出那一种土腥味,坡岭变缓了一点,水泥渠管子一根根漏滋滋着小水。村里没挂霓虹扮作时髦,路灯光还带点昏。
上一次一场秋豪雨,我端把小靠背椅坐在原来祠堂的石阶前,一边剥玉米一边就看着你们问我那个“还有没”这四个字在老槐空心的裂缝里漏出回声,黄泥地上的雨水往东淌,把落下的槐花卷一程走一程。没过多久,仿佛又从北边天角的乌云之外,泛来了一阵凉气卷着苜蓿种子黏在我袜子上毛线孔里,拔了几颗也没拔干净。过路穿蓝坎肩收羊绒的大兄弟把三轮车停在柳树下喝水,从兜里掏出一块缩了水的老饼干,放在水泥桥墩顶接檐瓷片沿——饼干碰触水洼泡胀成软糊颜色,恰像早年屯上端午节人家贴在家谱座前那么一牙子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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