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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品茶大圈工作室|老巷茶票牵出的旧日图谱

那年夏天在城隍庙后街的旧货摊上,我翻到一张叠成四折的淡绿色纸片。摊主说它夹在一本《合肥文史资料》里,纸片边缘被虫蛀出连续的小孔,像一排省略号。展开来看,正面印着“合肥品茶大圈工作室·乙亥年春季茶叙凭证”,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桐城路六号,三楼,周四下午”。我捏着这张纸片,突然想起父亲提过的一个地名——桐城路六号,老邮政局斜对面那栋红砖楼,现在是一家五金店。

“票据不骗人,它只是懒得解释。”父亲看我盯着纸片发愣,头也没抬地说。

过了两天,我骑车去桐城路。五金店的卷帘门拉下一半,旁边墙上嵌着块褪色木牌,隐约能辨认出“工作室”三个字的笔画。老板说,这楼从前是街道办的茶厂仓库,后来租给一群年轻人搞什么“品茶圈子”。他指指天花板上预留的吊环:“以前这里挂满竹架,上面铺着烘茶的筛子,整栋楼都是乌清味道。”

我在五金店后面的杂物间,找到一捆1978年的《合肥晚报》,里面夹着几张手写通知。最旧的一张写着:“兹定于每周四下午在本工作室开设评茶课,欢迎带自家茶叶来比对。”落款是“合肥品茶大圈工作室筹备组”,日期是1979年3月11日。这张通知上盖的图章,和那张淡绿色纸片上的图案一致——一个圆圈里套着半片茶叶的形状。

从筛茶竹架到玻璃橱窗

过去这栋红砖楼的三楼,阳台朝南铺着防晒黑布,布下码着十几个陶罐,罐口用纱布勒紧。负责看火的王师傅,每天下午两点准时把晾干的茶叶倒进竹匾,用手背试湿度。他的工作服口袋里总揣着一块磨石,说茶叶筛久了手上起茧,磨一磨就不疼了。邻居家的猫常蹲在阳台边,等碎茶叶扫下来时去扑着玩。

合肥品茶大圈工作室后来搬过两次。第一次因为楼顶漏水,从红砖楼挪到步行街后面的平房;第二次因为改造拆迁,平房拆成了地铁出口。有张照片拍的是他们最后一天搬东西——三个年轻人抬着一张杉木茶桌,桌上还放着没来得及收的玻璃杯,杯底留着半寸凉水。

现在的合肥品茶大圈工作室,在包公园北门的一条巷子里,门脸只有两米宽。老板姓陆,说话带肥东口音,屋里摆着五斗柜,柜面上放着电子秤和湿度计。柜子抽屉里收着几十张历年票据,最早一张也印着那个圆圈加半片茶叶的记号。他不主动提这些纸片,但有客人问起,就打开抽屉让人自己翻。

某张票据背面有当时主持人写的复盘笔记,字迹很紧往外顶圈,内容很务实——用条列举例:某次品茶会上,大家争论茶汤浑浊的原因,结果有人说是因为井水放置不够,有人说是因为茶具没烤干。那场争论没有结论,但负责烧水的储师傅把水放在两只铝壶里做对比。那张笔记的末尾写着“暂不统一,下周重试。”

器具与手感的交接

柜子第二层放着一套铸铁茶则,边缘露出铜补丁,是上一代工作室留下的东西。陆师傅说,补丁是他师父打的,“当时茶则开裂了,丢了可惜,就用铜丝和黄蜡补了,补完反而更好用。”他拿出那只茶则,比划着怎么把茶叶沿沟槽刮平:“师父教过,茶则的沟槽深度要够,才刮得均匀。”

从储藏室到柜台,我数过这间工作室的物件清单:

  • 三只陶罐,分别装老茶、烘青和碎末副产品,各有标签
  • 七把不同流速的提梁壶,壶嘴口径从零点五厘米到两厘米不等
  • 两台旧式摇表机,机身锈迹斑斑,但表盘还能晃动
  • 五十余本手写记录本,日期从1980年跨越到2010年

去年秋天,陆师傅把一张1966年的旧发票拿出来,上面写明“品茶活动费,收贰角”。他说当年收的每一笔钱都有票可查,不是为了计较,而是要让参加的人知道钱花在哪。票上盖着方章,但字迹已经花了;他把那张票压在玻璃下,来客能看见正面上角印的年份。

那把铜补丁茶则的用处

有次我带着一个朋友去,他问茶则上的铜补丁会不会刮手。陆师傅没答话,直接让他用拇指按着补丁处刮了一下,然后问:“你觉得怎么样?”朋友说:“摸着倒是光滑。”陆师傅这才说:“铜料磨久了自然光滑,跟手打交道的东西都这样。”

后来我翻到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第三页贴着一张用烟盒纸剪的图纸。图上画着从阳台到楼梯口的动线,标着“风道沿北墙走”和“木门不能内开,防止热气倒灌”。图纸反面是列款清单,写着“粗陶碗十二只、纱布五尺、芦席三张”,最下面一行字是“合肥品茶大圈工作室自己动手搭的架子,不牢固,但够用。”

窗台上的筛网残边

现在工作室的窗台上,搁着半张竹筛边沿,是某次换新筛网时剪下来的。边沿的竹条被磨得发红。陆师傅说,旧网的线头绑了十一年,没人忍心扔。他接着又说:“其实留着也没用,就是提醒自己——网眼密了,风就过不去,风过不去茶叶就闷。”他边说边把这半张竹筛翻了个面。

前几天我又去了一趟,发现那张淡绿色纸片被装进塑料封套,放在柜台角上。我问能不能拍个照,陆师傅说“随便”。我举起手机时,看见他用铅笔在纸片背面添了一行小字,写了某天的日期和两个字——“重记”。窗外巷子口有个人推着板车卖烤红薯,风把烤炉边的草灰吹得打旋,正好落进工作室门口的竹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