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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锡机床新村外地女人好多|菜场南腔北调,楼道辣椒飘香

下午四点半,机床新村东门那棵老槐树底下,水泥乒乓球台边围了六七个女人。一个穿碎花棉袄的安徽口音正蹲在地上择马兰头,旁边穿胶鞋的苏北口音在剥毛豆,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老家的事。我拎着酱油瓶从旁边过,突然听见一句“你们无锡人就是吃不惯辣”,那个安徽女人冲我笑,手里的马兰头还滴着水。

这就是机床新村,我住了三十四年的地方。要说这小区外地女人多,一点不夸张。八几年那阵,厂里分房子,从苏北、安徽、河南招来的纺织女工、车床工都安置在这儿。后来她们的妹妹、表姐、同乡一个个跟过来,要么进厂,要么在周山浜那片摆摊。现在楼道里走一圈,十家里有七家炒菜放辣椒,剩下三家是本地老邻居,就我这样的。

楼道里的动静

我们这栋楼五层,一层四户。二楼东边那户安徽蚌埠的,姓刘,她男人在机修车间,她自己在村口开了个缝纫铺。每天早上七点,楼道里就飘着她家的葱油饼味,和楼下的白粥味混在一起。刘嫂嗓门大,站在一楼喊孩子上学,整栋楼都听得见:“小强!书包带了没!水壶灌了没!”她家灶台上常年搁着一罐自己做的辣酱,玻璃瓶都包浆了。

三楼西边的河南周口的,王姐,她老公跑运输。王姐在村口超市收银,会做胡辣汤。冬天早上,那味道顺着楼梯往上窜,把本地人腌笃鲜的香气都压下去了。去年腊月,她端了一碗上来给我,说:“张老师,尝尝,加了木耳和黄花菜。”我喝了一口,喝得满头汗,但确实香。

外地女人多了,楼道里的气味变得热闹起来。本地人烧菜,讲究个清清爽爽,酱油放多少都有数。外地人不一样,葱姜蒜一把一把地撒,油锅烧得冒烟才下菜。一楼那家四川来的,姓陈,她家每个星期要炒一次火锅底料,花椒在锅里跳,香得那几天下班回家的人都不自觉地吸鼻子。

菜市场的变化

村口那个农贸市场,以前就三四个本地摊子,卖点小青菜、河鱼。现在得有二十多个摊位,卖什么的都有——山东的煎饼摊、安徽的豆腐坊、河南的烩面胚子。早上六点钟,摊位上的喇叭此起彼伏,有叫卖“现磨芝麻酱”的,有喊“刚出锅的韭菜盒子”的,还有用浓重安徽口音招呼人的:“大姐,来点新腌的雪里蕻,早上配稀饭刚好。”

这些外地女人最让我佩服的,是她们那股子拼劲。卖豆腐的刘姐,每天三点半起来磨豆子,五点半出摊,围着那条蓝布围裙,手上的茧子比我都厚。她做的老豆腐,压得瓷实,切开来能看见里面的纹理。夏天没空调,她就拿把蒲扇扇炉子,脸上的汗一串串往下淌,也不见她皱眉头。

还有那个卖鱼的张嫂,湖州人,嫁过来十多年了。她杀鱼快,两条鲫鱼刮鳞去内脏,不到一分钟。别人问价,她张口就来:“这草鱼八块五一斤,今早刚拉来的,你看这腮,红的。”她男人在厂里伤了腰,不能干重活,家里全靠她守着这个鱼摊。她常年穿着一双黑色雨靴,底座都磨薄了。

晚饭时的声音

到了傍晚五点半,你挨着窗户听,满楼都是外地女人的声音。哪家孩子在写作业磨蹭,她妈在屋里吼:“你这毛笔字写的啥?横平竖直懂不懂?”哪家在做面食,案板剁得咚咚响。还有那家安徽的,一到礼拜天就包韭菜饺子,香味飘到四楼。

本地人以前不习惯这种热闹。我有次跟老伴儿说,机床新村外地女人好多,要不是亲耳听她们聊天,还以为整个小区换了个地方。老伴儿笑:“你以前不是嫌厂里同事说话口音重?现在倒好,天天去菜场跟人家搭话。”

我确实爱跟她们说话。那位河南王姐的针线活好,我的扣子掉了都是找她缝。她一边缝一边跟我说她们老家的地:“张老师,你说巧不巧,我们周口的土,就是适合种芝麻。我小时候跟着大人收芝麻,一人多高的秆子,砍下来捆成一把,在场上晒,那味儿……”她说着,手上的针线不停,声音像讲古书一样。

那几个孩子

外地女人带大的孩子跟本地孩子也没什么两样了。我教过其中一个,叫陈思远,他妈妈就是四川那位。那孩子一年级的时候,普通话还带着椒盐味,“老师,我今天作业写完了喽”。到了四年级,已经一口标准的无锡土话,跑得比本地孩子还野。有一次我在学校里问他:“思远,你是哪里人?”他愣了愣,说:“我机床新村的呀。”

这种情况不稀奇。我那个班里,四十多个学生,有十二三个住我们小区的。你问他们老家话还会不会说,一半人点头,一半人摇头。

外地女人在这儿落地、生根,她们的孩子就长在这水泥地板上,长在这油烟味里。

阳台上的辣椒和腊肉

今天下午我又看见三楼的阳台栏上晒了一排红辣椒,用白线穿着,像挂了一串鞭炮。旁边还晾着腊肉,风一吹,油光发亮。以前我们本地人腊月里只晒咸肉,哪有人这样晒辣椒的。我倒觉得亲切,这条老新村住得越来越像一盘拼盘菜。

天快黑的时候,卖鱼张嫂收摊回来,蹬着那辆旧三轮车,车上放着一个泡沫箱子,里面剩了两条小鲫鱼。她在楼下碰见我,往我手里塞了一条:“张老师,拿回去烧汤,今天剩下的,别看小,新鲜得很。”

我拎着那条鱼上楼,身后传来她洗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再往上走一层,二楼刘嫂家的葱油饼出锅了,味道顺着风往上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