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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华鸳鸯浴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澡堂子里的热气与规矩

我从金华火车西站出来,骑了四十分钟的电动三轮,先到五里亭。这地方在四十年间换了三块门头和两任东家,但深处那口水泥浴池没有变,尺寸是宽三米二、长六米二。池边嵌的蓝白瓷砖掉了小半,露出的灰底摸上去冰凉。今年三月初三,我在那里泡了整个下午,想替手艺人行当里的老澡客留个底。

鸳鸯浴这种说法,是金华城里老辈人口头传的。不是别的意思,就是指一个浴池里,男客和女客分两个时段轮流泡,男女岔开。第一场给男客,从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三点以后,把池水放掉,重新上水,烧锅再加一遍柴,女客进场。时间上像两班倒,所以叫鸳鸯浴。现在金华城里还保留这个做派的地方不多了,数得着的就三家:五里亭浴社,河盘桥的蓝池清,还有就是东关的暖涡堂。

五里亭浴社:烧火的还是王大叔

五里亭浴社的门脸夹在一家卖纸火筷子的铺子和修摩托的档口中间。门口挂半截军绿色棉布帘子,帘角被手磨得发黑。浴资八元,拖鞋押金五元。收钱的台子是一张旧书桌,抽屉里放着铝饭盒装的一大把竹签,泡完澡出来把竹签还回去,换回一只找零的硬币。

烧水锅炉在浴池后面的偏房里,烧炉子的王大叔今年六十七了。他跟我说,锅炉是铸铁的,炉膛内壁每年入冬前要补一次修锅砂。水温盯的是伸进炉里的那根铜套管温度计,刻度磨得只剩上半截。“水到七十二度就住火了,再高,池子里的人坐不住,皮要烫熟。”他说话的时候用火钳夹着一块碎炭,舌头舔了一下后槽牙。

池子靠南墙根有一排铸铁淋浴头,一共七个,坏了三个,用布条缠着,出水横着扯,像一口线淌不完。洗澡的人先坐在池沿上拿木桶舀水泼身,泡十分钟,起来打肥皂,再蹲在池边拿毛巾从头搓到脚。地面是高标号水泥抹的,做了斜坡,水顺着中间水槽排出去。王大叔烧了三年的火,他说这池子原来的水泥抹面把他的脚印留了厚厚一层。

我拿手表计了一下,女客那天下午四点进来,我因为等王大叔换炉渣,待到了四点四十分。隔着一道三合板隔墙,能听见女客那边铝盆磕在池沿上的声响。后来又来了一位戴红袖章的大妈,她提着一个白色塑料桶,从门缝递进去,说里面是米汤,让管事兑进池水里。

“米汤跟水一起烧,泡起来滑,上了年纪的人关节不响。”

大妈说完这句就走了,没说自己是哪个厂的。

河盘桥的蓝池清:分时牌翻得最快

蓝池清在河盘桥的影剧院后面,这是一家带着一个旧体育馆附馆的地方,更衣室的锁柜还是八十年代那种木条柜,绿色油漆脱得斑驳,每一格上用小毛笔写着数字,如“壹拾陆”。这个地方比较讲究秩序:柜台挂了一块白木板,贴着池子翻牌时间。“男牌”和“女牌”各一块,白底红字,用一根麻绳拴着。挂男牌时池子归男客,挂女牌时男客只可以在更衣室坐,等下一轮。

去蓝池清那是同一个月里第三趟,去时正赶上下午换水。管事的何师傅手里提一个漏勺——就是在食堂打汤的那个竹柄漏勺,把浮在水面上的头发茬子和皂角沫一层层捞干净。他捞完水,从墙角拎出一只白皮铁桶,桶里面盛着散装的明矾,往水里头抖了两把,然后用一根长竹竿搅动池水。转了几圈,池里的浑水慢慢就清了。“明矾定得住,澡堂的水要的是清,不是烫。”何师傅语气很平。他把竹竿靠在墙角,又从裤袋里摸出一小包晒干的桉树叶,撒到水面。

蓝池清有个细节别的浴社没有:分时牌的背面贴着硬卡纸,写了一圈红漆小字——“女客场自带的水盆和物件,离场时清点清。”

那天我刚脱完鞋,就碰到一位老客运师傅,他姓边,头发全是白的,到池子里泡了不到一刻钟就起来了。他坐回长凳上擦腿,对我说了几句话,说以前这个浴室冬天接管道煤气的热水,后来管子锈穿了,又改回用煤炉。他那双鞋呢,是一双黑布面棉鞋,鞋底纳了二十三针草绳印子,他光脚穿着,指头甲是灰的。

东关的暖涡堂:最后的修脚凳还在

暖涡堂靠近东关小学,门面比前两家窄,进深却很长。招牌是水泥底上凸出的三个字,黄漆涂抹过几遍,字缝里嵌着黑灰。这里现在是周记开了四十年的修脚铺面。里面有一个浴池,约三米见方,深度比外面两家浅一个手掌,塘底铺的是细青石砖,砖缝挤得紧紧实实。

周三那天晚间去的,澡堂里转了两圈,热气大,等了一会儿,人才慢慢散到隔间喝茶。北侧靠墙放着一张青漆木凳,凳面磨出了凹槽,那是修脚凳。凳子腿下面垫了三层硬纸板,用来稳地面的斜坡。周师傅——现在他管修脚——坐在矮凳上,膝盖上铺一块灰布,手里握一把长柄的宽口刃刀,刀身已经不亮了,刃口有细的卷边。他给一位熟客修右脚的甲沟,不涂药水,只沾一点碱水,刀子贴着甲缝走,削下来的薄甲片掉在地上,被风卷得往前钻了两寸。

这位周师傅说他最早是挑担串巷的,后来包过国营浴室里的修脚台,又自己盘下了这间暖涡堂。他讲:这些年到浴室的人越来越少了,大家屋里都有热水器,但头一发热、牙一疼,就想来泡澡的,还是那批老客。

“浴室里雾气大。看的不是人,看的是大家宽衣之后那个松劲儿。”

周师傅说话的时候,手上没停。旁边水池子出热水口的铜阀用胶圈缠了三层,拧紧了仍有一点渗,滴答滴答落在水泥地上。

老客散了以后,我在暖涡堂门口坐了一会儿。墙边的石灰皮被蒸汽泡得鼓出一块,手一抠就簌簌往下掉。挂在门锁上的泡木钥匙牌还剩两片,一片写着单日“男客”,另一片是圆珠笔描的双圈“女客”。门外的水泥路上湿了一片,是掏炉灰的人泼掉的凉水,映着路灯的光,一道道往低处马路牙子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