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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沙二区还有卖的吗|老邻居托我问的那口凉面

昨天下午,我在凉塘路和东升路交叉口碰到原先住二栋二单元的李满娣。她提着一袋橘子,站在那棵老樟树底下,开口就问:“王老师,星沙二区还有卖的吗?”我说有啊,那几栋红砖楼都还在,一楼朝街的门面也没拆。她松了口气,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孙子老念叨你们那边那家凉面的味道。

李满娣说的那家凉面,摆摊的叫什么名字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大家管她叫陈嫂子。陈嫂子的担子就在二区八栋和九栋之间的过道里,两根竹竿架一块木板,上面搁七八个搪瓷盆,装黄瓜丝、海带丝、炸花生米、卤豆干——每样都拿白纱布盖着,到中午才掀开。她的凉面不是机器压的,是手擀的碱水面,隔夜煮好摊在竹簸箕上,用电风扇吹干,吃的时候抓一把,在滚水里过一下,捞出来抖两滴麻油,再浇一勺用腐乳、蒜泥和豆瓣酱熬的酱汁。

“王老师,你帮我跟陈嫂子带句话,我搬走四年了,老惦记她那碗里搁的萝卜干。”李满娣临走时拍着我胳膊说。

我沿着小塘路往二区里面走,这条路这些年翻修过两回,原先的水泥板换成柏油,路边的法桐树也砍了一半。但那些楼还在,墙上的水渍和铁栏杆上的锈还在。星沙二区是九十年代初建的安置小区,最早的住户多半是凉塘路两边拆迁过来的。我家住北门一进九栋,从1994年住到2018年,中间经历了两任居委会主任、三次大扫除评比、一回煤气管道改造,还有家家户户都换过一遍的不锈钢防盗窗。

现在问“星沙二区还有卖的吗”,十个人里至少有八个会理解错。年轻人问的是二手房还有没有卖,网上挂的均价一平米五千上下,没人看陈嫂子的凉面。但我这个年纪的人懂,李满娣问的从来不是房价,她问的是那条巷子里还有没有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冒烟的煤炉子,还有没有人把洗干净的白菜梗用线穿起来挂在窗户外面晒。

有一回是2006年夏天,我在二区门口修自行车。摊主张矮子一边给我换闸线,一边指着对面新开的超市说,以后这些东西都要进店了。他说星沙二区还有卖的吗,我说有啊,修锁的、剃头的、卖老面馒头的、收旧彩电的,都在啊。他那天下工后专门绕到八栋后面买了一碗陈嫂子的凉面,面条挑得高高的,非要加两勺辣油。他说以后如果这些东西都没了,他就回益阳老家去。

张矮子的修车摊子后来真的不见了。2012年区里整治占道经营,所有露天的摊点都收进了附近一个临时棚户市场。陈嫂子的凉面担子也收了,她在市场里租了个三平米的小门面,招牌是红纸黑字:“陈氏姊妹凉面”,其实就她一个人忙活。前年我再路过那时候,门面已经变成了卖烤红薯的,旁边是卖烤肠的,地上干干净净。

但要说星沙二区完全变了,也不公道。那些老邻居们的儿子女儿大多数还住在这儿,他们把一层半的地下室改成仓库,卖五金配件和电气设备,批发给附近工地上做工的人。六栋楼下的理发店老板娘换了三拨,但门口那把老转椅一直留着,坐垫上的裂口拿黑色电工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我走到二区内部那条窄巷子,陈嫂子的老位置如今是一个煎饼摊,年轻夫妇在做手抓饼,扫码付款。我心里惦记着李满娣的叮嘱,又往前走了一段,看见原先卖早点的那排铁皮棚子拆了一半,剩下半截围墙上贴着宽带光纤入户的告示。围墙角有个老人在摆摊,卖的是自己地里种的小葱和紫苏,扎成一小把一小把,五毛钱一捆。

不是所有东西都摆得到台面上

我蹲下来问那老人有没有卖过凉面。他说没有,他以前在对面工地烧锅炉,退了烧就种点菜。我说星沙二区还有卖的吗,他说早没了,你看这巷子里现在连个吆喝都不用扯了,手机一响就知道了。他提起边上一个布袋,袋口露出一截硬纸板,上面写着“菠菜3元一把”。

晚上我绕到东门出口那家杂货店买酱油。老板是三十来岁的周家二儿子,小时候我教过他语文课。他听我问凉面,笑了一声,说陈嫂子去年搬到他妹妹那个小区去了,腿不好,上下楼困难。他又说,凉面那种东西工序麻烦,又卖不起价,谁还愿意做呢?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塑料凳递给我坐,顺手把门口的落地风扇打开——这台风扇以前就对着他的课桌吹,他爸当年在二区路口卖冰绿豆沙。

  • 杂货店再往里走两步,是快递柜,蓝白相间,一排二十四个格子,晚上亮着蓝色的灯。
  • 柜子旁边竖着一面大镜子,是他爸留下来的,原先立在绿豆沙摊子后面用来招揽客人。
  • 镜子左下角用白漆写了三个字:“阿明记”,早磨得看不清了。

周家老二后来又补了一句,说其实门口还有人卖酸枣饼和干辣椒,但都是推着小推车,早上七点前到,九点就走,不住这儿的人根本看不见。他说星沙二区还卖着不少东西,就看他这种老住户熟不熟悉那条路。

那年冬天的豆腐脑

我记得有一次冬至,我值完自习课回家,已经黑了,二区里的路灯坏了一盏,黄乎乎的光照着一辆平板车,车头上挂一盏矿灯,摊主在卖热豆腐脑。那豆腐脑是石膏点的,用木桶装着,盖棉被保温,盛出来加两勺糖浆,稠得能挂住勺子。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陈嫂子出摊,她围着一件蓝布棉袄,袖口翻着棉花,说做完冬至这趟她就回家歇了。

李满娣当年搬走之前,专门买了一大碗陈嫂子的凉面,加了双份萝卜干,端着碗在我家门口站了二十分钟,边吃边说以后想吃这个就得自己做。她以为楼不会拆,摊也不会收,她好像也没有特别用力去记住那碗凉面到底是什么味道。

今天的风有点大,我把酱油瓶夹在胳膊下面往回走。路过煎饼摊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李满娣发来的消息:“王老师,我刚问我儿子了,他说星沙二区还卖着的,只有房子和车位了。”我没回。我又往墙角那个菜摊看了一眼,老人已经收摊,地上的菜叶子被风卷起来,在一盏路灯底下打了几个旋,然后落进下水道格栅边沿。那边蹲着一只橘猫,舔了舔前爪,慢慢绕到楼后面去了,像是早就习惯这个点什么摊子都该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