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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茶坊二轻医院小胡同|一头连着医院后墙,一头通向早市

今儿个早饭后,我揣着半包茉莉花茶,溜达着去南茶坊那片儿转悠。二轻医院的蓝牌子还挂在巷口墙上,油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底子。这医院早先叫二轻局职工医院,后来挂了个综合门诊的牌子,可街坊们还是管它叫二轻医院。我要去的,就是它旁边那条小胡同。

这胡同窄,俩自行车对头骑,都得一个先辙到墙根让路。路面是早年的水泥砖,缺了好几块,现出泥土本色。年头久了,砖缝里长着草,大多是那种能掐出白浆的马齿苋,还有几棵蔫头耷脑的灰灰菜。

胡同口倒数第二家,是老赵头的修车摊。他正蹲在地上,拿锉刀磨一个内胎的补丁。见我来,只是扬了扬下巴,那意思是:坐。他脚边一辆二八大杠,车把上的红绒套子露出灰白的芯子,一看就是早十几年买的。

“你那车闸管得紧点,前几天下坡差点没刹住。”我递了根烟过去,他把半截烟夹到耳朵上,说,“新闸皮是早市上买的,五块钱一副,将就能用。”

往胡同步里走,迎面碰到二轻医院的老王某。他退休五年了,可还在医院后门的自行车棚里给人看车。车棚是铁皮搭的,顶上一块瓦楞铁被风揭起一角,像翻卷的书皮。他在棚里拉了条绳子,挂满了别人不要的旧雨衣和一件军绿色棉大衣。

那年头,工人医院的大夫下班都走这条小胡同去食堂打饭。食堂早改了,现在是一间卖炸货的门脸。铁皮灶台上一口大黑锅,油咕嘟咕嘟翻着,炸油条的手艺人是个满脸油光的胖婶,见了我喊:“大爷,今儿来一根?现炸的。”

我没买,接着往里。胡同到后半截有个急弯,弯过去突然豁亮,那是二轻医院的后院墙。墙根底下码着一溜儿酸菜缸,盖着青石板,压缸的石头是从西山捡来的青灰色片岩。这堆缸是楼上退休的胡教授家的——他是医院骨科的,给人正骨一辈子,退休后腌酸菜也有一手。他老伴儿每天上午九点准时掀开缸盖,拿一根洗净的木棍翻压上面的菜帮子。

我停下来跟胡教授打了个照面。他用围裙擦着手,说:“这棵菜今年腌得好,发酵到位,您要是想要半棵,下午来拿。”

胡教授家的窗台上摆着一排玻璃罐头瓶,泡着枸杞和不知名的草根。他见我看瓶子,就说:“这是医院老药房的规矩,现在药房搬走了,我这算是留个念想。”那年头二轻医院前身是街道正骨诊所,胡教授说他年轻时赶上医院建住院楼,他和同伴们亲手从这条小胡同里推着独轮车,把石灰和沙子一车车运进去。那时候胡同口还挂着个铁铃铛,下工就摇铃,一胡同的人都探出头来看。

再往前几步,胡同右手有一条岔道,通着一个废弃的门洞。门洞上钉的牌子早鏽没了,只留下两个螺孔。有人在这门洞里摆了一张瘸腿方桌,上面放着一张破棋盘。棋子不是标准的象棋,是用硬纸壳剪的圆片,上面拿圆珠笔写着“将”“马”“炮”。下午常有下棋的老头们聚在这,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早市那头的热闹

小胡同的尽头,通往南茶坊早市。早市是自发形成的,东西两头加起来快二百米长。卖菜的多是附近村里的大棚户,三轮车斗里码着带泥的萝卜和顶着水珠的菠菜。早上七点半,早市最热的时候,这胡同就成了人力车的通道。

我在胡同里遇到一个推板车的小伙子,车上是两筐蜜薯,土还没抖干净。他走几步就得歇一歇,因为路面砖头不平,有一块翘起来快二十度。他说这胡同的路面,修好那阵儿他还没出生:“现在这砖头是九十年代初铺的,那个翘起来的地砖是我去年手贱踩松了。”他笑着,又往前推了两步。

墙根下有个卖菜刀的,已经七十多岁,摊子就是一块脏得走样的毛巾铺在地上,几把菜刀并排摆着。毛巾一角露出的锁边线一针一针的痕迹,像这老街道一样,结实而留得住年头。他的吆喝声不是扯着嗓子喊:“磨刀剪嘞——瞧瞧这口刃——”后面那个“理”字咬着很轻,是被风刮走的意思。

胡同口的修车摊老赵头不知什么时候也提着一兜菜赶过来了,他把土豆和豆角塞在车筐里,车的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他坐在一个倒扣的塑料桶上,拿塑料袋扇风,又盯了一眼墙根下那把新磨的菜刀,说:“这天黑了,刀口冰凉,赶明儿把它从早市上拿回家,挂厨房门后。”他说这话时也没有抬头看谁,像是自言自语。

门洞与自来水站

胡同中段有一角突出的门墩,上头摆着个白搪瓷缸子。老住户们都知道,这是当年公用自来水站的痕迹。自来水井是八十年代拆的,只留下地面上一个圆形的水泥印。如今旁边蹲着一只橘猫,舔着从墙缝渗出来的水渍。它不怕人,见我走近,慢悠悠起身,尾巴在墙皮上蹭了两下,走回门洞里的一张烂褥子上趴下,卷成一团。

我靠在门洞对面的人行道边上,低头看了看那片残留的水泥印。砖缝里有散落的煤渣——这是往年冬天推煤球的板车落下的。煤渣被雨水泡得很黑,形状还算完整,一片一片铺陈着,像翻透了的泥土。我在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一个剃头的匠人推着他的东西出了胡同口。他的推子是我们那一代人熟悉的老式手推钳,没有电。理发的人坐在一把马扎上,剃头匠往他脖子上扑了些粉,问了句:“昨儿的新闻听了没?”随即推子的咔嚓声断续地响起来。

他们身后那棵老榆树,正是午后的光景。树影斜斜投在地上,把整个胡同分成了两半——一半亮着,一半暗着。晾衣绳从胡教授家三楼的窗台上拉出来,捆在对面的电线杆上。两头各用一截塑料绳接了,中间垂下一件白褂子,袖口被风吹得微微鼓涨,那胳膊的空壳里像是留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

我沿着原路往回走,走到老赵头修车摊时他已经收摊了。地上只留下一片圆圆的车痕,和几个掉落的螺丝帽。那颗螺丝帽在水泥地面上晃了一下,没滚远,停在排水井盖子旁边,恰好卡在井盖与砖缝之间,闪着一点钝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