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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州剁饼子|一口铁锅剁了三十年,案板缝里都是面香

我在这条巷子口支摊子,从九三年那会儿算起,到现在整整三十一年。别家换招牌换得勤快,我就一块木板,用墨汁写的“鄂州剁饼子”,雨淋日晒,字都裂了口子,但没人认错。你说奇不怪,那些装修得亮堂堂的店,反倒三天两头换老板。

有人问我,剁饼子到底是个什么饼?我懒得费口舌解释,直接擀一块面,摔在案板上,拿刀背“剁、剁、剁”地敲给你听。你听这声,实心的,面醒得透,敲起来像敲熟透的西瓜。这就是我们鄂州的老做法,不是烙,不是烤,是“剁”出来的。面要揉到三光——手光、盆光、案板光,然后盖湿布醒半个钟头,再揉,再醒。急不得,一急面就紧,剁出来发死,咬一口像嚼橡皮。

门道全在“剁”这个动作上。

左手按着面团,右手拿刀,不是切,是“剁”,一刀下去,刀尖点住,刀跟用力,把面剂子剁成两半,再剁,再叠,再剁。老手剁出来的饼子,层次是碎的,又不散,跟千层酥一个道理,但比千层酥扎实。年轻学徒问我,阿姐,为什么不能用刀切?我告诉他,切是直上直下,把面的筋道切断了;剁是斜着带一点拖劲儿,把面筋压开又连着。你回去试试,切出来的饼子一咬就断,剁出来的,撕着吃能看见一丝一缕的薄片。

这手艺,是我公公传下来的。他年轻时候在鄂城老百货大楼对面摆摊,用的是一口生铁平锅,锅底有拳头大的补丁。我接过摊子那年,补丁磨得锃亮。后来换了新锅,我还不习惯,总觉着新锅火气太盛,烙出来的饼子少了那种温吞的香。

做这行,钱赚得不多,但见的人多。

每天早上五点半,第一个来的准是环卫工老周。他不说话,递过来五块钱,我给他装两块剁饼子,多放一点芝麻,再舀一碗免费的米汤。米汤是煮饭沥出来的,不花钱,但暖心。老周喝米汤的时候,眼睛看着路对面那棵歪脖子樟树,看完就看,也不说话。有一次他喝完,把碗放回台子上,忽然开口:“阿姐,你这饼子,比我在广东吃的那些早茶点心强。”我说那可不,广东点心是精巧,我们这是实在。

七点半到九点,是上班族的时段。有个穿白衬衣的小伙子,天天来,雷打不动买两块剁饼子加一个卤蛋。他总是一边等,一边看手机,眉头锁着。有一天我多嘴问了一句,怎么了,小伙子?他苦笑,说阿姐,我炒股票套牢了。我递饼子给他的时候往袋子里塞了一颗红枣,说,吃点甜的,就当补补运气。他愣一下,第二天气色就好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红枣的功劳。

晚上收摊前,常有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过来,轮椅上坐着她老伴。老太太买一块剁饼子,掰碎了,一小块一小块喂给老头。老头是脑血栓后遗症,半边身子不听使唤,但嚼东西还行。老太太喂一口,就拿手帕给他擦一擦嘴角。有一天我问,大妈,您怎么不买个别的,软的蛋糕多好啊。老太太说,这饼子有嚼头,你叔咽下去,能感觉自己还活着。我听完,鼻子发酸,转头假装收拾炉子。

说了半天,还没讲具体的做法。你们在家试着做,不一定有锅气,但能解馋。

  1. 面要用中筋面粉,加一点盐和碱,水和面的比例大致是两碗面一碗水。揉到盆底没有干粉。
  2. 醒面至少三十分钟,天冷的时候放到温水盆里隔水温着。
  3. 案板上撒芝麻和干面粉,把醒好的面擀成厚厚的圆饼。
  4. 关键的剁法:四根手指按住饼边,刀斜四十五度剁下去,剁出鱼鳞一样的纹路,最后翻面再剁一遍。
  5. 平锅烧到六成热,滴几滴菜籽油,用刷子刷开。饼子下锅,中小火烙,两面各烙三分钟。不要频繁翻面,翻一次就够了,来回翻饼子就干硬。

有人爱在剁饼子里夹咸菜,有人夹酱肉,我最爱的吃法,是刚出锅的饼子,什么都不夹,撕一块,配一碗白粥,粥里放两颗咸豆子。饼子的焦香混着粥的米气,下肚浑身舒坦。

这两年外卖生意起来了,有年轻姑娘提着保温箱来进货,一次拿二十个。她们拍视频,架着手机对着我拍,问我看镜头,问我要不要做直播。我说我不上镜,手上有面,脸上有油。姑娘们笑,说不怕,开了美颜啥都能遮。我摇摇头,没答应。锅里的油溅到手上,疤一个叠一个,这要是开美颜,不就把我这些年的日子都遮没了?我不乐意。

其实有时候也累。站一天,膝盖疼,腰也得贴膏药。晚上收摊回家,坐在院子里,拿热水烫脚,看着脚后跟的老茧,一层压一层。我老伴就说,明年不干了吧。我嗯一声,点头。第二天早上,哼,五点钟,又起来了,腿跟装了弹簧似的,桶一拎,门一锁,直奔摊子。就是放不下那口锅,放不下那股麦香——你说这是生意?不是,这是命。

上个月我看到一件新鲜事,有个年轻人在我这吃了半个月饼子,有天突然掏出一张纸,说阿姐,我想给你写个牌匾。他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放在旧报纸上晾干。我以为是啥金句,结果就俩字:“剁匠”。我噗嗤笑出来,然后把纸折好,放进面缸旁边的铁盒子里。铁盒里还有旧粮票、一副老花镜、和一个干瘪的蒜苞。

我一直留在那,等哪天有客人说饼子不够脆,我就打开铁盒,拿蒜苞擦擦锅底,就当是个念想。